钱秘书被从那间满是血腥味的审讯室拖出来时,人几乎已经没了完整的人样。
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架着他,脚下拖得发虚,鞋尖时不时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原本还算齐整的衬衣已经被抽得裂开数道口子,胸前烙伤边缘泛着狰狞的红黑色,脸侧高高肿起,唇角也裂了,混着水渍和血痕,狼狈得厉害。
可即便如此,他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挤着同一句话。
“我……招……我招……”
这一幕看的见惯了刑讯画面的李虎和赵龙眉头紧皱。
片刻钱秘书就被带到了另一间相对干净的审讯室内。
他被按坐在椅子上时,整个人都在往下滑,像是根本撑不住自己的身子。黄嵩上前替他扶了一把,刚碰到肩头,钱秘书便像触电似的猛一哆嗦,嘴里倒抽了口凉气,眼神里全是本能的惊恐。
黄嵩手上一顿,没再碰第二下,只低声骂了句:
“出息!”
可骂完这句,心里也知道刚才那一通折腾,换了谁都得留下阴影。
李虎和赵龙站在一旁,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样的心思。
都打成这样了,还审?
哪怕让人缓上半个时辰再问,也比现在强吧?
可这念头也只敢在心里转转,真让他们开口去劝,谁都没那个胆子。尤其是刚才亲眼见过苏浩亲自动手后,两人现在对这位年轻长官,已经不只是畏惧,简直都快到发憷的地步了。
苏浩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进了屋,先脱下手套丢到桌角,又随手翻开记录本,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一板一眼,和白天在办公室里翻卷宗时几乎没什么区别。
那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平静,反倒更让人不寒而栗。
“开始吧!”
他淡淡说了一句,旁边黄嵩立刻摊开纸张,拧开钢笔,端正坐好。
苏浩抬眼看向钱秘书。
“姓名!”
钱秘书嘴唇动了动。
姓名?
这种东西档案里不是明明白白都有么?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他一抬眼,便正对上苏浩的目光。
哪怕这会吃力地不想回答任何问题的他,此刻沉默了两息,到底还是哑着嗓子开了口。
“钱……正元……”
声音极低,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说清楚点!”
苏浩神色不变。
钱秘书嘴角抽了抽,像是牵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这才勉强抬高一点声音。
“钱正元!”
“性别。”
“……男。”
“年龄。”
“二十九。”
“籍贯!”
每一个问题都很基础。
可钱秘书回答得却异常艰难。不是因为不会答,而是因为每吐一个字,都像牵扯着全身上下的伤口一起疼。
然而他不敢含糊,更不敢不答。
实在是先前的经历已经给他造成了极大阴影。
审讯进行得很慢。
不是苏浩问得慢,而是钱秘书答得慢。
可再慢,问题也在一点点往前推进。
约莫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个问题落下。
苏浩合上记录本,抬手揉了揉眉心。
“先带下去!”
钱秘书此时已经只剩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听见这话时竟像是骤然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眼神都空了一瞬,仿佛终于从鬼门关边上被拖了回来。
两名队员上前把人架起时,他甚至没什么反应,只任由对方摆布。临出门前,他还下意识回头看了苏浩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惧怕,有后怕,有庆幸,甚至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激。
门被带上后,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煤油灯偶尔噼啪一响,以及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请过来负责誊抄记录的张有诚起身,双手把整理好的记录递了过来。
“头儿,初步誊清了!”
闻言苏浩接过,低头一页页翻着。
黄嵩站在一旁,也没出声打扰。
这会儿张有诚也已经告辞离去,屋里只剩他和苏浩两人,连李虎赵龙都被打发到了外头歇口气。
灯光下,苏浩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翻页的速度不快。
半晌。
他才啪的一声合上记录,递给黄嵩。
“你看看!”
黄嵩忙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对于这份审讯记录先前他就看过,这会看完依旧忍不住心惊,
“头儿……这钱秘书……竟然还真是鼹鼠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依旧带着点不可思议。
李国福身边的秘书!
情报科里每日经手卷宗、汇总、请示、回电的人。
竟真是一颗埋在军情处内部的钉子!
苏浩点了点头,语气倒没太多意外。
“这并不奇怪,不是么?前头那么多线索,都能汇聚到他身上,已经说明问题了。”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记录本。
“反倒是他交代出来的东西,比我原先预想的,还更完整一点。”
黄嵩立刻凝神往下看。
苏浩缓缓道:“这支日谍小组,真实代号叫甲贺小组。”
黄嵩念了一遍,眉头顿时皱起。
“甲贺?日本那边的忍者流派?”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苏浩淡淡道,“按钱秘书的供述,他们内部把这个名字当成一种象征。寓意这支小组像日本所谓的忍者一样,潜藏深、行动隐、难以捉摸。”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一扯,带出一丝冷意。
“倒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黄嵩低头继续翻看,很快又道:
“可这上头说,他不知道组长姓名,也没见过组长本人?”
“嗯!”苏浩点头,“这点可信。钱秘书这种人,本就是被策反后安插使用的鼹鼠,不是核心成员,知道太多反倒危险。他直接接触的人,只有杨小姐。”
“也就是……代号水月?”
“对!”苏浩道,“水月就是他这条线的直接联络人。平时他和甲贺小组之间,不通过死信箱,不通过中间掮客,主要就是通过杨小姐这条线来!”
按照钱秘书交代,他们每月固定有三次联络窗口,大致在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前后,地点则是南京城内一家并不起眼却足够私密且大多都是体面人汇聚的舞厅。
舞厅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混杂,灯红酒绿,来往频繁,本就是天然掩护。尤其像杨小姐这样出入其间并不突兀的人,更容易把接头行为藏进社交与消遣之中。
正常情况下,钱秘书会按时到场。
若当日未出现,便意味着情形可能出了问题。杨小姐便可根据预设规则判断,是暂缓接触,还是立即转移。
若钱秘书临时有事,无法亲至,也不是完全断线。
他还可以借送花,送果篮这种看似寻常的方式,把信号传进舞厅。
比如,给当红头牌送一束红玫瑰,代表最近风头紧,取消本月联络。
送一篮时令水果,则表示临时有事耽搁,无需紧张,下次再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