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一月过去，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前段时间刚下过大雪。这一个月里，周牧云把医务室的日常接诊大半交托给徐清如、陈志几人，除了每日定点指点陈石针法，余下的心思全扑在了那本《地理寻龙诀》残本上。
他不是死读书的性子，从不局限于纸上字句。但凡遇上存疑的山形水势段落，便抽半日进山，对照着北山的支脉走向、溪谷回环逐一实地印证。从辨山的“肥瘦、顺逆、开合”，到察砂的“护卫、朝拱、虚实”，再到观水的“曲直、来去、环抱”，乃至凭草木枯荣、土层干湿断气脉深浅的细碎诀窍，半本残卷被他翻得页边发毛，空白处写满了朱红批注与实地验证的心得。
到得月末，书中现存的寻龙、察砂、观水三篇，他早已烂熟于心。不光字句要义倒背如流，连不同山势下的变通之法都琢磨得通透——如今只消站在高处望一眼山廓轮廓，便能大致断出气脉的走向与聚散点，比起当初单凭《易经》卦象推演时，精准了何止一倍。残本虽缺了后半部的分金定穴深义，可寻常寻地辨脉、找灵气聚点，已是绰绰有余。
徒弟那边也齐头并进。一个月练下来，陈石的悬腕捻针早已稳如磐石，周身十二正经的常用穴位认得分毫不差，基础的捻转补泻手法也有了六七分模样。连陈志都笑着跟周牧云打趣：“你这徒弟悟性真不赖，再练上半年，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都能上手扎两针了。”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院角的柴垛。陈石照旧在院里走八卦趟泥步，小身板绕着墙根一圈圈走得稳稳当当，腰胯沉实，步伐轻灵，比起一月前的生涩，已是天差地别。
周牧云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等他收了势，才开口道：“石头，过来。”
陈石擦了把额角的薄汗，快步跑过来：“师父。”
“八卦掌你练得差不多了，身法走位的底子已经打牢。”周牧云看着他，语气平稳，“从今天起，我再教你一套八极拳。”
陈石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带着雀跃：“真的？师父，是不是就是李青大哥常练的那种，发力刚猛的拳法？”
“是。”周牧云点头，“八卦掌走的是灵动路子，练身法、善卸力；八极拳走的是刚猛路子，练发劲、固根基。一柔一刚，互为补益。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练身法不够，得把下盘和发力的底子打扎实，身子骨才能练得结实，往后学医扎针也能稳住指力。”
他说着走到院中央，扎稳马步，沉肩坠肘，右臂猛然一撞，动作简洁干脆，带着沉实的劲风声：“八极拳入门先练桩功和三盘落地，今天先教你最基础的顶心肘。记住，发力不在胳膊，在腰胯，在脚跟。劲从地起，传于腰，贯于肘，一气贯通。”
陈石攥着拳头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的动作，满脸认真。等周牧云收了势，他立马跟着摆开架势，小胳膊学着往前顶，可劲全用在了手臂上，下盘轻飘飘的。
“不对。”周牧云伸手按住他的腰胯，往下压了压，“腰沉下去，脚跟蹬住地。再试。”
陈石咬着牙调整姿势，按着师父的指点重新发力，虽仍显稚嫩，却已比刚才稳了不少。晨雾渐渐散去，朝阳越过墙头落在院里，师徒二人一教一学，拳风伴着清脆的指点声，在安静的小院里荡开。
临近中午，天又飘起了雪。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着窗纸沙沙响，没半个时辰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裹着山风落下来，地上、屋顶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山里雪天路滑难走，往常这个点还零星有社员来看病，这天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医务室里却暖烘烘的，墙角的铁皮火炉烧得通红，炉上坐着铜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外间长桌旁，陈志、李建华翻着旧医书打发时间，徐静姝低头整理就诊记录，徐清如拿抹布擦着药柜，四人闲闲坐着，偶尔聊两句家常。里屋的小办公室里，周牧云摊开《道德经》，伴着炉火的暖意慢慢品读，心神沉凝，倒比平日里更易入境。
另一侧的药材间里，林晚、李征昌、杨林清三人围着竹匾挑拣药材，陈石也蹲在旁边，小手拿着毛刷仔细扫着药材上的浮土。下雪天没法出去练功，他就跟着学处理药材，学得有模有样，时不时问两句“这味药要晾到什么时候”，逗得三个年轻人直笑。
正安静着，布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股裹着雪片的寒气涌了进来。众人都抬头望过去，就见林浩和李文婷站在门口，肩头、帽子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脸颊冻得通红，正低头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
“林浩、文婷，快过来炉子这边烤烤！”徐清如连忙起身招手，“外面雪下这么大，你们怎么还跑过来了？”
“可不是嘛，出门的时候还只是小雪花，走半路就下大了。”林浩拍干净帽子上的雪，拉着李文婷走到炉边，“这雪片子砸脸上都疼，比前阵子那场大多了。”
两人把手伸到炉边烤着，没一会儿冻僵的手指就活络开了。陈志合上书，笑着打趣：“我说你俩，下这么大雪老实在知青点待着多好。我看是学校放了假，闲得坐不住了吧？这天路滑，摔着碰着可犯不上。”
“哪能啊，真有事才过来的。”林浩清了清嗓子，脸上有点发烫，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李文婷。
正说着，里屋的门轻轻打开，周牧云走了出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什么事，还冒着风雪跑一趟？”
李文婷脸颊更红了，低头搓着衣角没好意思开口。林浩深吸一口气，笑着开口：“也不是别的事……就是我跟文婷，打算过几天去公社扯证了。”
“哟！这可是大喜事啊！”徐静姝先笑着道喜，眼里带着暖意。
“恭喜恭喜！我就说你俩早晚的事，可算定下来了！”徐清如也跟着笑，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高兴。陈志和李建华也纷纷道贺，药材间的几个人听见动静也探出头来，跟着凑了句恭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