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院里已经热闹开了。陈石贴着墙根扎三体式,小身板绷得笔直,额角渗着细汗也纹丝不动;李青站在院中央打八极拳。厨房的烟囱冒着轻烟,玉米粥的甜香飘得满院都是,徐静姝守在灶前搅粥,徐清如端着空碗出来,想去仓房拿点腌萝卜就粥。
刚走到墙根木架旁,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底下的木盆,里面泡着几件脏衣服。最上面那件藏青粗布短衫,手肘处的补丁还是她前阵子亲手缝的,衣角沾着细碎的松针和黄泥点,分明是周牧云进山常穿的那一件。
徐清如脚步猛地顿住,心里“咚”地跳了一下,连忙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布料,果真是他的。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压着声音又惊又喜:“呀,是牧云的衣服,他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让院里练功的两人都听见了。李青一套招式收势,擦了把汗笑道:“多半是。他历来就这样,办完事总赶夜里回来,悄没声的,以前出门也常这样。”
陈石也扭过头,眼睛亮了亮,见师父屋门还关着,又乖乖转回去继续扎马步,只是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些。
徐清如站起身,下意识就往屋门口走,手都碰到了布门帘——她想进去看看,想知道他这一趟顺不顺利,有没有累着、饿着。指尖刚要掀帘子,身后传来徐静姝的声音,她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轻声拦道:“清如,别叫他。他熬了夜才赶回来,肯定累坏了,让他多睡会儿。”
徐清如手一顿,脸上微微发热,连忙收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姐你说得对,是我莽撞了。他出去了七天,指定乏得很,得踏踏实实歇够了才行。”
她又往紧闭的屋门望了一眼,眼底藏着掩不住的软意,弯腰稳稳端起木盆:“那我先把他衣服洗了去,晒一上午就能干,等他醒了正好有干净的换。”
说着便端着盆往院外溪边走,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不少。木盆里的清水晃荡着,映着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搓衣服时她动作放得很轻,连皂角都打得细匀,指尖摸着布料上的褶皱,心里踏踏实实的——只要知道他平安回来了,比什么都好。
晨光漫过院墙,落在青石板上。李青刚收完最后一趟拳,正甩着胳膊擦汗,陈石也收了三体式,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屋门“吱呀”一声轻响,周牧云披着件素色短衫走了出来,发丝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蓬松,随手掩上了门。
院里两人的目光瞬间都定在了他身上,连擦汗的动作都停了。
“师父。”陈石先脆生生喊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他直看。
“牧云。”李青也跟着开口,眉头微微皱着,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像是第一次认识似的。
周牧云走到廊下,拿起搪瓷缸倒了杯水,笑着挑眉:“你们俩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沾东西了?”
“不是,”李青摸着下巴,琢磨着说道,“就是感觉……不一样了。石头,你觉不觉得?”
陈石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嗯!师父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我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周牧云被他俩逗笑了:“什么不一样不一样的,一大早就打哑谜。石头说不清楚,你也说不清楚?”他看向李青。
“哎呀,真就怪了。”李青挠了挠头,一脸费劲,“就感觉你整个人的劲儿不对,以前也稳,可现在……更沉了?不对,也更飘了?反正就是不对劲。”他越说越乱,索性冲厨房喊,“静姝!静姝你出来一下!”
徐静姝正端着盛好的玉米粥往外走,听见喊声掀了布帘出来:“喊什么呢?牧云,你睡醒了?睡得还好吧?”
“你先别管睡好不好,”李青连忙招手,“媳妇你快过来看看,你仔细瞅瞅牧云,是不是跟出门前不一样了?我跟石头都瞅出来了,就是说不上来哪儿变了。”
徐静姝闻言,真的停下脚步,认真打量了周牧云两眼。不过片刻就笑了:“我当是什么事。这不是很明显嘛,气色好了,人也精神了。你看他眼神都比以前亮,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皮肤看着都细润了不少,想来是这趟出门办得顺利,没累着反倒养好了。”
“嗨!还得是你!”李青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就琢磨着不对劲,半天憋不出个词,还是你眼尖嘴巧。”
周牧云握着搪瓷缸的手微微一顿,想来是突破炼气化神后,内气周行全身、滋养皮肉,神意也愈发内敛沉稳,整个人的气质自然跟着变了。从前多少带着点习武之人的锋芒劲,如今锋芒尽敛,温润通透,旁人看着只觉得精神气不一样了,却说不清根由。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徐清如端着晾衣盆走了进来,盆里搭着拧干的衣服,刚进门就抬眼往廊下看。
这一眼看过去,她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盆沿轻轻磕在了腿上都没察觉。
晨光落在周牧云身上,他侧身站在廊下,手里握着白瓷缸,眉眼还是熟悉的模样,可整个人的气度却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像是山涧的清泉滤过了碎石,愈发清亮温润;又像是沉了多年的古玉,褪去了浮光,只剩内敛的润光。他的眼神比往日更亮,也更深,望过来的时候,徐清如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竟一时看得有些发怔,连话都忘了说。
李青瞧着徐清如怔怔站在原地的模样,忍不住憋着笑走过去,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故意拖长调子:“喂,回神了,看傻了?”
徐清如猛地回神,脸颊腾地泛起热意,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顺手把手里的晾衣盆往他怀里一塞,力道不轻不重:“晃什么晃,手闲得慌?去,把衣服晾到绳上去。”
“嘿,我说你这人……”李青抱着盆哭笑不得,刚要反驳两句,就听见徐静姝在廊下开口:“行了别贫了,快点晾完过来吃饭,都快凉了。”
媳妇发了话,李青立马没了脾气,抱着盆嘀嘀咕咕地往晾衣绳那边走:“行行行,晾衣服去,真是使唤人顺手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