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江山,萧承严放不下。
就算他想放下,帝皇祖陵里的供奉也不会让他放下,满朝文武更不会让他放下。
他唯一的慰藉便是苏婉清。
她是苏家的小女儿,自幼与他相识于宫中,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后来她父亲外放做了刺史,举家迁出京城,一去便是十年。
十年之后苏家奉调回京,却在途中遭遇强人劫杀,满门上下只余苏婉清一人侥幸逃生,辗转回到京城。
那时萧承严已是太子,他亲自去城门接她,看见那个记忆中明媚娇俏的小姑娘已长成了温婉沉静的女子。
眼中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哀伤。
后来她嫁给了他,两人相互扶持走过这些年,萧承严终于执掌皇权,本以为可以实现胸中抱负,面对的却是这么一堆烂摊子。
他累了,真的累了。
又是一日。
萧承严在勤政殿批阅奏折直到深夜,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殿壁上,孤零零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往日这个时候,苏婉清早已提着食盒来给他送夜宵了,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他放下朱笔,正要唤人去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婉清的贴身侍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形:
“太子殿下,不好了!”
“太子妃她、她出事了!”
萧承严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勤政殿,跟着侍女一路狂奔到皇极殿。
那是老皇帝萧崇的寝殿,自被太上供奉罢免之后,萧崇便日日在此醉生梦死,不理朝政。
苏婉清每日会前来问安,以示孝道。
今夜也不例外。
然而此刻,皇极殿大门紧闭,所有太监侍女噤若寒蝉,跪在殿外的石阶上瑟瑟发抖。
萧承严一把推开殿门。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殿中灯火昏暗,只有一盏残烛在案头摇曳。
他看见了苏婉清,她倒在殿柱旁,额头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将她那身素雅的衣裙染得斑驳。
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温柔地注视他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殿顶,再也没有了光泽。
萧崇衣衫不整,跌坐在床榻上,满脸醉意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随侍太监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太子!陛下……陛下自从赋闲,每日醉生梦死,方才太子妃来请安……”
“陛下竟、竟想对太子妃图谋不轨……太子妃为证清白,便一头撞在了殿柱上……”
萧承严看着苏婉清那张明媚而惨白的面容,太监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坍塌,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抑、所有无处发泄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他猛地拔出近卫腰间的佩刀,朝着榻上的萧崇一刀砍下。
萧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酒醒了大半,望着亲生儿子举刀朝自己砍来,心中万念俱灰,竟不闪不避,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而刀刃落在萧崇头顶三尺之处,一道金黄色的龙气骤然从萧崇体内勃发而出,将刀锋硬生生震偏了方向。
萧崇虽然被架空,但终究还是皇帝。
南晋的龙气会自动护体。
龙气勃发的刹那间,帝皇祖陵中的萧玄烨心生感应,只是立刻便皱起眉头。
下一瞬。
金白相间的身影凭空出现在皇极殿中,萧玄烨面沉如水,劈手将萧承严手中的佩刀震成碎片。
“萧承严!”
他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的冰棱,字字砸在萧承严心头,“太子弑父,你想遭天打雷劈吗!”
皇极殿内,骤然死寂。
萧承严双目赤红,周身戾气翻涌,近乎彻底疯魔,他朝着萧崇厉声怒斥,声响震彻整座大殿:
“觊觎儿媳,罔顾人伦!我萧承严,没有这样的父亲!”
萧承严盯着萧崇,滔天恨意几乎蒙蔽理智,他牙关紧咬,杀意彻骨,嘶吼出声:
“此等禽兽,我必杀之!”
殿中众人尽皆骇然,无人敢出声,满殿死寂沉沉。
萧玄烨立在殿中,面沉如水,将殿中情形尽收眼底,他的眼底掠过深深的失望与寒冽,宽大袖袍猛地一拂,沉冷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萧崇,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自今日起,萧崇即刻退位!”
“由太子萧承严继位登基,执掌大晋社稷!”
“废帝萧崇自此禁足皇极殿,此生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言罢,他目光沉沉落回暴怒失态的萧承严身上,语气带着告诫:
“我知你心中有恨、但你现为南晋人皇,万不可行弑父之举!”
“人皇弑亲,忤逆天道人伦,会重创大晋积累的王道气运,届时国基崩塌、民心溃散,真正国将不国!”
话音落定,萧玄烨挥袖拂出一道金光,将情绪濒临崩溃的萧承严与殿内众人一并挪移,尽数送出皇极殿外。
紧接着,他指尖结印,布下层层禁制,彻底封禁整座皇极殿,隔绝内外一切动静。
殿外,萧承严踉跄俯身,死死将怀中冰冷的太子妃尸首拥紧,温热的泪水砸在女子苍白的脸颊上,嘶哑的喃喃声裹挟着无尽悲凉,在空荡的宫道上缓缓回荡:
“婉清,你看得见吗?”
“我现在是皇帝了,但是没了你,我做了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他眼底猩红一片,死死盯着那座封禁森严、冰冷肃穆的皇极殿大门。
终究抑制不住心中滔天苦楚,仰头悲声怒号,震得周遭宫灯簌簌摇曳。
那一夜,皇极殿内外,肃杀笼罩。
殿内所有侍奉的宫女、太监、值守侍卫,无一人存活,尽数殒命于这场皇室风暴之中。
次日,大晋朝廷对外颁布了两道诏令。
一是先帝萧崇禅位让贤,传位于太子萧承严,新君临朝,承继大统。
二是太子妃苏婉清常年忧心国事、劳心伤神,终是积劳成疾,药石无医,不幸猝然薨逝。
两道消息接连传遍京城,震动四方。
本就暗流涌动、人心惶惶的大晋王朝,自此愈发风雨飘摇,社稷根基摇摇欲坠。
登上帝位的萧承严,竟然并未在苏婉清的事情上多作纠缠,似是褪去了所有少年意气与暴怒锋芒,变得沉默寡言、勤勉至极。
他将登基大典一切繁文缛节尽数删减,从简操办,甚至特意传信镇南关,让远在边关的弟弟萧承安无需回京赴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