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彻底安静了。

六狐洞的入口被数万斤巨石封得严严实实，石缝间只漏进几缕极淡的微光，勉强照出洞内狼藉的轮廓。

地面全是碎裂的乱石，空气中弥漫着石粉和尘土，浑浊闷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小痴半坐在乱石堆上，后背抵着岩壁，右腿被一块崩塌时滚落的碎石砸中，血肉模糊。

她只是咬着嘴唇，把腿挪到一边，不让血蹭到怀里的孩子。

她的气息很不稳，时轻时重，额头上全是冷汗。

四五岁的碧瑶缩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小痴的衣袖。

从洞外响起第一声轰鸣到现在，她没有哭闹过一声，只是把脸埋在小痴胸口，安安静静地缩着手脚。

洞内沉寂了很久。

洞外追兵的脚步声和铁器磕碰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

碧瑶小声开口，声音稚嫩，很轻：“娘，外面的人走了吗？”

小痴低头，搂紧她，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后背：“暂时走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碧瑶问。

小痴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洞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一丝天光，只有黑压压的巨石叠在一起，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封在了外面。

“瑶儿别怕，”她说，“阿爹会回来救咱们的。”

碧瑶不懂。

她抬头看着小痴，眼神懵懂：“娘为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要打我们啊？”

小痴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还是尽量说得温柔一些：“那些人要杀我们，因为我们是狐妖。”

碧瑶抿着嘴，眼睛眨了眨：“我们没有害人。”

小痴抬手，轻轻抚过碧瑶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世道就是这样。不分对错，只分人、妖，正道和魔教。”

洞内又静了下来。

碧瑶靠在小痴胸口，过了很久，才小声问了一句：“娘，我们会饿死在这里吗？”

小痴收紧手臂，将孩子牢牢抱在怀里。

她的声音很低，却坚定异常：“不会，娘在这里，就不会让你出事。”

碧瑶很乖。她不再问问题了，把手脚都缩进小痴的怀里，不折腾，也不乱动。

她说：“我不饿，也不渴。娘别担心。”

小痴低头看着怀里年幼的女儿，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贴着碧瑶的额头，轻声说：“瑶儿别怕。娘也会护着你。”

不知过了多久。

洞外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

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石头，沉闷的、持续的刮擦声，从洞口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小痴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她的右腿动不了，只能撑着上半身往岩壁上又缩了缩，把碧瑶死死抱在怀里。

那些人还不放心？封死了洞口还不够，要回来斩草除根？

碧瑶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茫然地从她怀里露出两只小眼睛，朝洞口的方向看去。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

刮擦、刮擦，像是在切割石头。

小痴死死盯着漆黑的前方，后背的岩壁又冷又硬，她已经退无可退。

她浑身绷紧。

一道光劈进洞里。

刺眼的光，从切开的口子里涌进来。

小痴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只能偏过头，把碧瑶护在怀里，眯着眼睛朝那个方向看去。

光芒里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头戴金冠，一身黑色锦衣，烛照剑的金色剑芒把他整个人映得像是一轮被光裹着的影子。

巨石被切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那人收了剑，站在洞口，朝里面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街上遇见了一个熟人：“你们没事吧。”

碧瑶从小痴怀里探出脑袋，抬头打量着这个男子。

洞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眨了眨眼，觉得这个人好像一轮太阳。

小痴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紧绷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流了下来。

得救了。

她的碧瑶不用死了。

东方曜走进洞里，蹲下来看了看小痴的腿伤。

碎石砸得不轻，右小腿肿得厉害，骨头可能裂了，但命保得住。

他直起身，对小痴说：“你还能动吗？”

小痴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眼泪，拼命点头：“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泪水无声地从她脸上滑落，她顾不上擦，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两个字，“谢谢，谢谢，谢谢。”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

她只知道这个少年站在光里，把她从地狱里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