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环宇出版集团技术部，第一道红色预警跳上了主屏。

沈江平的《津城三两事》仍挂在热度榜第一。

可《秦腔》的有效阅读完成率，已经冲到了62.7%。

陈默站在主控台前，指尖压着桌沿，已经十几分钟没换过姿势。

屏幕上，几行数据不断刷新。

《秦腔》。

平均停留时长：47分钟。

全文翻页完成人数：3129。

收藏转化率：18.4%。

跳出率：21%。

旁边的技术员声音压得很低。

“陈总，模型开始偏了。”

陈默没回头。

技术员继续说：“普通矩阵三轮覆盖后，青蓝作品跳出率应该稳定在七成左右。”

“《秦腔》现在只有二十一。”

“丹伊那篇《南方的雨季》也在涨，完成率快到四成了。”

“许长歌的《旷野上的规矩》前面慢，可读到三分之一后，留存反而往上抬。”

陈默抬了下手。

技术员立刻闭嘴。

每一项异常，都在他眼皮底下偏离原本的模型。

普通矩阵已经扫过三轮。

短评抢占前排，长评制造判断。

楚鹏书的文章被反复挂出。

真实好评刚冒头，立刻有人围攻。

备用账号也补过一次压制。

每一步都按方案推进。

可《秦腔》的正文页，仍然在留人。

评论区能冲。

热度榜能堆。

阅读停留时长却很难撒谎。

读者有没有停住。

有没有翻页。

有没有把一段文字读完。

后台都会留下痕迹。

现在最麻烦的，恰恰是那些不说话的人。

他们点进《秦腔》。

停住。

翻页。

再停住。

评论区吵成一锅浑水，正文页却像一块钉子，把人钉在屏幕前。

陈默点开实时评论流。

差评还在刷。

“看了开头就知道在卖惨。”

“建议先沉淀几年。”

“清北滤镜太厚了。”

“游客式采风的典型。”

这些句子滚得很快。

可差评中间，开始冒出新的声音。

“我爸在老厂干了二十七年，刚才我把老赵推车床那段拿给他看，他看完就去阳台抽烟了。”

“敲膝盖那段太狠，作者没写哭，我自己看得鼻子酸。”

“我不懂什么游客式写作，我只觉得这篇写得真。”

“别骂了，至少把正文读完。老赵那句‘它转过’，我今晚估计忘不掉。”

这些留言刚露头，下面立刻涌出一排回复。

“又开始代入式感动？”

“清北粉丝别太离谱。”

“拿父辈经历给作品贴金？”

“看哭文学来了。”

可这一次，真实留言没有被完全压下去。

每隔几分钟，就有新的点赞顶上来。

很多人没有争辩。

只点了一个赞。

也有人被围攻急了，直接回了一句。

“正文都没翻完，你跟我判什么刑？”

这句话挂出来后，评论区短暂地停了几秒。

紧接着，更多账号扑了上去。

可那句话已经留在前排。

陈默看着那行字，脸色越来越沉。

这种话最难处理。

它不骂人。

不站队。

只把所有人往正文里推。

环宇的模型最怕的，也正是读者真的回正文。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江平端着咖啡走到主控台前。

深蓝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银灰领带也压得平整。

只有杯口的咖啡液在晃。

“怎么样？”

陈默没有回答。

沈江平自己看向大屏。

他先看见热度榜。

《津城三两事》还在第一。

胸口那口气刚松一点，他的视线就落到了《秦腔》的评论流上。

尤其是那句——

正文都没翻完，你跟我判什么刑？

沈江平的眼神瞬间阴了下去。

“这条评论，为什么还在前排？”

陈默说：“真实点赞顶起来的。”

“压下去。”

“已经压过。”

“再压。”

陈默终于看向他。

“下一轮要动的，就是高质养护账号了。”

沈江平把咖啡杯放到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陈总监，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

“有数。”

“那你还等什么？”

沈江平指着屏幕上的评论流。

“这些东西一旦发酵，《秦腔》的口碑就会起来。”

“他现在连前十都没进，靠的就是这批读完的人在底下拱火。”

“等‘读完’两个字传出去，你前面铺的东西全白费。”

陈默声音压低。

“沈老师，高质养护账号不能随便动。”

“这些号在文学论坛、书评社区、平台长评区养了几年。”

“每个号都有正常阅读轨迹，有购买记录，有历史长评。”

“短时间集中下场，会触发作协那边的风控。”

沈江平盯着他。

“你们之前怎么说的？”

“入口打通，数据回传打通，舆论模型能控。”

陈默点开旁边的监控面板。

“我们拿到的是入口流量和回传接口。”

“评分后台、异常识别、有效阅读判定，都在作协手里。”

“我们能影响入口，制造趋势，引导第一印象。”

“高质账号矩阵不能当一次性消耗品砸进去。”

沈江平脸色彻底沉了。

“说到底，你是不敢。”

技术部里，几个人的手停在键盘上。

空气一下紧了。

陈默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这四个字落下，整间技术部都安静了。

赵之章原本该坐镇这里。

半小时前，作协那边突然发来临时沟通通知。

他只留下“按既定方案走”六个字，便带着助理离开了集团。

现在现场没人能替沈江平兜底。

沈江平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今天如果被林阙压下去，外面会怎么写我吗？”

陈默说：“知道。”

“你不知道。”

沈江平压着火，声音低得发冷。

“他们会说沈江平写尽了。”

“会说上一届鲲鹏得主，连一个刚进清北的保送生都压不住。”

“会说青年文坛该换人了。”

“环宇押在我身上的所有资源，都会跟着贬值。”

陈默语气平直。

“沈老师，环宇押的资源很多。”

沈江平的手指慢慢收紧。

陈默继续说：“高质账号矩阵，是集团花几年铺出来的核心资产。”

“这些号能推书，能带影视口碑，能影响平台榜单，也能在关键时候改变读者第一印象。”

“今天全砸在《秦腔》的评论区，后面所有项目都会被牵连。”

“你是重点项目。”

陈默一字一句道。

“但别把自己的输赢，看得比集团还大。”

“作者还能再扶，矩阵链条一旦暴露，环宇后面所有盘子都要陪葬。”

这句话很平。

却像一巴掌，直接扇在沈江平脸上。

技术部里没人敢抬头。

键盘声都轻了下去。

沈江平盯着陈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这是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

陈默没有退。

“我只是让你看清成本。”

沈江平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干。

“好。”

“现在轮到你们教作者看成本了。”

“陈默，你别忘了，没有作者，没有作品，你们这些数据模型什么都没有。”

陈默的眼神也冷了。

“行，那就看作品。”

他切换屏幕。

另一组数据跳了出来。

《津城三两事》。

平均停留时长：22分钟。

有效阅读完成率：31.6%。

收藏转化率：7.9%。

沈江平看到那几行数字，脸色再度变了。

陈默拿起激光笔，点向屏幕。

“《津城三两事》的热度很高。”

“但有效阅读完成率没有跟上。”

“很多读者点进去，看完前两章就退了。”

“评论区很漂亮，停留时间一般。”

沈江平一把按住桌沿。

“你什么意思？”

陈默看着他。

“读者正在用脚投票。”

“《秦腔》那边，进去的人少，读完的人多。”

“《津城三两事》这边，进去的人多，读完的人少。”

“作协如果把有效阅读完成率放进真实反馈评估，我们现在的优势会被削掉一大块。”

沈江平胸口起伏。

他想反驳。

却找不到一句能压回去的话。

数字就挂在那里。

热度可以解释。

评论可以解释。

有效阅读完成率，很难解释。

他今天最怕的事，终于被陈默摊在眼前。

舆论还能甩给模型。

数据还能归给入口。

正文留不住读者，就等于把他最骄傲的那支笔，钉在了屏幕上。

就在这时，《秦腔》的评论区又刷新出一条留言。

“我原本是被造梦师那句‘自己读，自己判’带进来的，前面看这么多差评差点退。幸好没退，林阙这篇值得。”

造梦师。

又是造梦师。

沈江平的手背上，青筋一点点鼓起。

他盯着那条评论，心口一阵发紧。

造梦师引来的读者没有散。

林阙的正文把人留住。

见深始终沉默。

三处都没有破绽。

他连反咬的口子都找不到。

那些被他们提前钉进舆论里的标签，正被一条条真实阅读记录顶开。

沈江平抬头。

“调用高质账号。”

陈默回答得很快。

“不行。”

“我说，调用。”

“我也说了，不行。”

沈江平的火气彻底压不住。

“陈默！”

他指着陈默，声音猛地拔高。

“你别拿集团利益压我。”

“赵总亲口说过，我是环宇今年最关键的文学项目。”

“我如果在鲲鹏奖失手，你们技术部也别想干净。”

“外面不会骂矩阵，只会说环宇无能。”

“你现在跟我讲账号资产？”

“等林阙踩着我的脸上位，这些账号还有什么用？”

陈默脸色也沉了。

“沈老师，你搞清楚。”

“账号矩阵保的是环宇。”

“它保不了你的体面。”

“赵总不在，我更不会越过他动这批账号。”

“这条线一旦暴露，环宇后面的项目全要陪葬。”

沈江平还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只有三个字。

姜老师。

沈江平的手停在半空。

那股怒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姜老师两个字，压住了他胸口翻涌的火。

当年鲲鹏奖终评会上，正是这位老人替他的作品说了最重的一句话。

也正是这位老人，在领奖那天拍着他的肩膀说过：

“作者可以输给时代，不能输给自己的虚荣。”

沈江平看了一眼陈默。

“你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走出技术部。

走廊尽头有一间小会客室。

沈江平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手机还在震。

他站在窗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调整了两次呼吸。

然后接通电话。

“老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姜老师的声音很低。

“江平，你今天动的那些东西，还是文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