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城北,两军连营对峙。
营寨连绵相望,号角朝夕相闻,双方仅仅是互相警戒、小股斥候摩擦,主力始终按兵不动。
几日僵持下,李靖越发觉得蹊跷,这不像窦建德的作风。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李琚见李靖入内,抬手示意落座。
“药师此番前来,想必是看出对峙僵局有异?”
李靖没有客套,径直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黎阳以北官道与运河河道交汇处,神色凝重。
“国公,窦建德主力扼守此处,看似围城牵制,实则死死截断了北上运河干线与陆路官道。此人连日只围不攻,绝非只想耗困黎阳,定然另有所图。依末将揣测,他真正目标,是馆陶仓!”
李琚缓缓颔首,神色平静无波:“你眼光锐利,所言不差。”
此言一出,李靖心头骤然一震,眉宇间满是愕然。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李琚,眼中带着难以置信。
“国公早已洞悉?既然知晓窦建德必会调兵偷袭馆陶,为何按兵不动,坐视贼军猛攻仓城?”
他语气不由得急促起来,伸手点向馆陶方位,指尖重重落下。
“馆陶仅有两千驻防士卒,势单力薄。窦建德大可源源不断从河北后方增调兵马,以重兵围攻,城池断难长久支撑!他猛攻黎阳,从头到尾都是佯动幌子,只为遮掩奇袭馆陶的真实目的。”
“眼下必须集中主力冲破当面封锁,火速驰援馆陶,方能保全粮仓!”
李琚静静听完,抬手压了压,从容道:“馆陶那边,我早有安排,窦建德断然攻取不下。”
李靖愣住了。
见李琚语气笃定,全无半分焦灼,李靖满心疑云却无从追问。
对方是全军主帅,既有万全部署,自己再三争辩反倒逾矩。
他压下满心不解,拱手一揖。
“既然国公已有定计,末将不再多言。”
说罢转身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内后方屏风轻动,朱贵儿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发髻简净,不施脂粉,眉目间却凝着几分忧虑。
她轻步走到案边,柔声开口。
“郎君,妾本不该过问军中大事,只是方才听闻对话,心中实在不安。窦建德麾下兵多将广、实力雄厚,馆陶若当真只有两千守军,孤城无援,如何扛得住大军猛攻?”
李琚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摇头笑道:“谁告诉你,馆陶只有两千守军?那可是我最重要的转运仓啊。”
朱贵儿一怔,眼中疑惑更甚,却不再追问。
李琚将手伸进她的衣襟里:“外面自有人去做,你只管放安心便是。”
“郎君深谋远虑,是妾多虑了。”
李琚的手往下移,触及到一片......嗯?
“想了?”
“嗯......"朱贵儿脸颊泛起羞红,声音糯糯的,“郎君这双圣手,妾......难以抵挡。”
馆陶城外,连营连绵数里。
高雅贤勒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前方城池,胸中底气十足。
此番他统兵三万合围馆陶,其中百战精锐足足万人。
此前细作反复探查回报,城内正规守军不过两千。
三万大军对阵两千守兵,兵力悬殊至极,优势在我。
在他眼中,馆陶仓已是囊中之物,旦夕可破。
“全军轮番攻城,三日之内,必踏平此城!”高雅贤一声令下,声如洪钟。
攻城梯、撞车尽数推至城下,士卒轮番攀墙强攻。
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惨叫声此起彼伏。
谁料一连猛攻七日,城下尸骸堆积,攻城兵马折损惨重,城池却纹丝不动。
更让高雅贤心底发寒的是:每一轮冲锋,城头箭矢始终密集如雨,守军甲械齐整、阵型完整,抵抗力度分毫未减。
前一波登城杀敌的守军明明已经死伤不少,再度发起进攻时,城墙上依旧是满编阵列。
一连七日皆是如此,高雅贤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他攥紧马鞭,低声喃喃,满心焦灼费解。
“怪事!明明只有两千守军,死伤累加早已折损大半,怎会源源不断、战力不减?莫非两千士卒,竟能往复轮番、死而复生?”
身旁的副将满脸尘土,甲胄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低声道:
“将军,弟兄们死伤太重了,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了。再这样打下去,怕是撑不了几天。城头的箭矢就没断过,滚木礌石也像用不完一样。这不像是只有两千守军的样子。”
高雅贤咬了咬牙,没有下令收兵。
他不甘心。
城头之上,王远凭栏俯瞰城外乱糟糟的攻城大营,望着敌军疲态尽显、士气低落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高雅贤,莫说你区区三万部众,便是十万大军齐至,也休想踏进一步,染指这座粮仓!”
城门内侧大片空地之上,一座座营帐密密麻麻排布开来,甲光映日,刀枪如林。
上万甲士列阵肃立,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士气昂扬、装备齐备。
城外细作打探到的两千驻防官军,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坐镇此处的,是整整一万精锐私兵。
他们从武安郡黄石山仓秘密调防而来,早已在城中潜伏多日,只等高雅贤来撞这道铁壁。
王远转身走下城楼,对身旁的周衍道:“传令下去,轮班值守,保持体力。高雅贤撑不了几天了,等他士气耗尽,便是他退兵之时。”
周衍抱拳领命,快步去了。
城外,高雅贤望着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他总觉得,这座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他往里跳。
可他不知道,那巨兽的嘴里,藏着多少颗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