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七的远望镜还举在眼前，镜筒里映出石峡深处几点极微弱的营火。

不是矿局的灵石灯，是烧着戈壁滩上干地衣的篝火，火光在断灵石幽蓝荧光里泛着极淡的暖黄。

“不是巡逻使。

巡逻使不会在断灵石矿脉里生火——他们连魂晶核心都怕被压制，哪敢在石峡里过夜。”

他把远望镜往怀里一插。

“是活人。

而且不止一个。”

苏意把矿镐从背上解下来。

镐柄上两枚拳符在灰白光芒下泛着一冷一热两种光泽。

赤瞳雷鹰还在石峡上方盘旋，翼尖划破灰白天幕时带起两道极长的幽蓝尾迹。

它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啸叫——不是警戒，是某种更深层的焦躁。

石峡里有魂晶波动，但不是收割使那种冷硬的脉冲，是极微弱极散乱的残存波动，像一台被废弃了很久很久的旧机器还在往外漏油。

“独锋、石敢，跟我进去。

何大壮带人守在石峡口——里面断灵石浓度太高，你们的指虎在石峡里会被压制成普通石头。”

石峡入口极窄，仅容两人并肩。

两侧崖壁上嵌满了天然形成的断灵石原矿棱角，棱角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如镜，映出苏意眉心上那丝极淡的乳白色源晶光纹。

越往里走断灵石浓度越高，空气里的断灵石粉末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嚼碎玻璃渣。

赵独锋的战甲核心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不是受损，是被压制到极限后自动切换到了最低功耗模式。

石敢黑曜石重剑上的断灵石涂层在断灵石粉末的共振下反而泛出一层更亮的幽蓝冷光。

石峡底部豁然开朗。

一片被碎石掩埋了大半的传送阵残骸赫然在目。

阵基是矿局标准制式——九块传送石板嵌在断灵石矿脉岩层里，石板上的传送符文大半已被风沙磨平，但核心阵眼的凹槽仍然完好。

阵眼上蹲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沾满矿尘的旧皮袄，皮袄边缘磨得起毛，袖口裂了好几道口子但都用粗麻线仔细缝过。

头上戴着一顶矿灯帽，帽檐上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旧矿灯，灯罩上“庚子矿局”四个字被煤油烟熏得发黑。

他手里握着一把小锤子，锤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正在小心翼翼地敲打传送阵边缘一块残存的灵石碎片。

敲一下，停片刻，侧耳听听回声，再敲一下。

苏意的脚底板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人头也不抬。

“别急着动手。

我不是矿局的人。”

他把小锤子往帽檐上一别，站起身转过身来。

皮袄左胸口位置印着一个模糊的工号——“庚子矿局·矿脉勘探队·丙字组”，编号后面跟着三个已经磨损到几乎看不清的字：丙零九。

“贾老九。

庚子矿局丙字队最后一个活着的勘探员。

三千年前和甲零一在同一个工队——他在甲字队，我在丙字队。

矿局封矿时给我下的命令是炸毁第五重天通往第六重天的备用矿道。

炸药的引信我都插好了，甲零一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

他从皮袄内衬夹层里摸出一封信。

信封是用矿局档案纸叠的，三千年的折叠在纸面上压出极深的折痕，纸张发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

那是甲零一特有的笔迹——极粗极用力的大字，每一笔都像用匕首尖在纸上划出来的。

“老贾，矿道别全炸。

留一条通道给后来人。

矿局将来必定会追杀矿奴，你留在第七重天传送阵残骸那里等。

矿神迟早会来。

矿神的宿主需要源晶和矿神碎片的共振频率同时注入阵眼，传送阵才能重新激活。

你不是矿奴，但你是矿工。

矿工不欠矿奴，矿奴也不欠矿工。

两不相欠，互为扛命。

甲零一。”

贾老九把信重新叠好塞回皮袄夹层。

动作很慢，三千年的旧纸每叠一下都在指缝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把矿道炸塌了一半——留了一条通道。

就是后来你们走的那条黑矿道。

炸完之后我就在这等，等了三千年。

矿灯帽上的灯油熬干了，帽子没扔。

锤子换了七把，敲废了六把。

传送阵残骸上的灵石碎片被风沙埋了又挖出来，挖出来又被埋进去。”

他把矿灯帽摘下来，露出底下一头花白的乱发。

头发上沾满了断灵石粉末，白得发蓝。

“今天感应到源晶的魂晶共振——源晶在你体内。

我就知道甲零一说的人来了。”

苏意看着传送阵阵眼上那枚被贾老九用小锤子敲了三千年的灵石碎片。

碎片已经被敲得只剩指甲盖大，但表面光滑如镜——不是磨的，是敲了不知多少次之后锤头和灵石表面反复撞击形成的抛光层。

“修复传送阵的方法——甲零一信上画了图。

阵眼需要两股频率同时注入。

一股是矿神碎片的魂晶共振频率，一股是源晶的共振频率。

两股频率必须完全同步——差半息都不行。”

他把小锤子从帽檐上取下来。

锤头尖端对准阵眼凹槽里那枚灵石碎片。

“你出矿神碎片，老朽出源晶的频率引导——源晶在你体内，老朽敲了三千年灵石，灵石的共振频率已经被老朽敲得和源晶频率只差一丝。

你注入矿神频率，老朽同时敲灵石把源晶频率导入阵眼。

两股频率在阵眼中央交汇，传送阵就能激活。”

苏意把右手按在传送阵阵眼上。

右臂魂晶痕迹亮起，暗红色光芒顺着石板纹理注入阵眼凹槽。

矿神左臂右臂右腿三块碎片的共振频率在同一瞬间同步——从脚底涌泉到指尖，暗红光芒沿着经脉汇聚到掌心，再从掌心灌进阵眼。

贾老九举起小锤子。

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变形了——三千年握着锤子敲灵石，关节被反复震伤再愈合再震伤，每一根手指都肿得像小核桃。

但握锤子的手势和孙老丙握炭笔的手势一样稳。

锤头落下。

叮。

一声极清脆极悠长的撞击声。

灵石碎片在锤头下炸开一团极淡的乳白光芒——和源晶的频率完全同步。

乳白光芒顺着阵眼凹槽往下渗，和矿神的暗红光芒在阵眼正中央交汇。

两股光芒没有碰撞没有爆炸，而是极安静极自然地融在一起，形成一种苏意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暗红不是乳白，是铁灰色，和矿镐刃口上那层镀层一模一样的铁灰色。

传送阵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石板上那些被风沙磨平的符文在重新亮起来。

从阵眼往外扩散，一圈一圈，每一圈符文亮起都伴随着一声极低沉的嗡鸣。

九块传送石板同时发出铁灰色的共振光芒，被掩埋在碎石下的传送阵完整轮廓从碎石堆里浮现出来。

碎石自动往两侧退开，露出底下一圈完整的传送光环。

光芒消散后，传送阵正中央出现了一扇光门。

不是之前那种木框竹篾编的门——是纯粹的能量门，门框边缘流转着铁灰色的魂晶共振纹路，门内能看到第七重天的景象：一座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炼器厂，厂房轮廓在灰白天空下沉默着。

贾老九把小锤子往皮袄里一揣。

锤子把皮袄口袋坠得往下一沉。

“甲零一说传送阵激活后会有一扇门。

老朽等了三千年，就为了看一眼这扇门长什么样。”

他拍了拍苏意的肩膀。

变形的手指在苏意肩窝里轻轻压了一下。

“第七重天原本是矿局的废弃炼器厂。

但甲零一的信上还说了一件事——矿局撤退后，有人占据了那片废墟，把它变成了一座自由集市。

不收灵石，不认宗门，只要你有东西能换，什么都能买到。

集市的主人叫铁三锤，是个瘸腿老铁匠。

矿局的炼器厂废弃之后，他一个人在里面住了二十年。

靠废炉渣里捡剩铁打铁为生。”

他从皮袄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旧纸。

纸上用工整的勘探员小篆画了一幅人物速写——一个瘸腿老头，腰间别着三把大小不一的铁锤，右腿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扎起来别在腰带上。

速写下方用炭笔标注了一行字：“铁三锤，第七重天自由集市主人。瘸腿，好酒，打铁不收灵石。矿局炼器厂废弃后，他手里有一张图——所有废弃炼器炉的分布图，标注了当年矿局替源晶研发的压制装置被拆散后每个零件分别藏在哪个炼器炉底下。此人脾气古怪，不收灵石，但收故事。进集市先讲故事——故事不好听，拿金子也不卖。”

作者有话说：三千守阵人贾老九登场，甲零一伏笔圆满回收！传送阵开启直通七重天，神秘铁匠铁三锤上线，新地图高能开启，求收藏推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