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娜把嘴抿成一条线，低头继续记账。耳根子红了一片。

下午的时候，玛莎把那张写着“普通件、急件、整批件”的纸贴到了铺子门口的木板上。

字是塞娜重新抄的，比苏璃的潦草鬼画符好看多了。

到傍晚收工时，又有三家村民送了修理单过来。其中两家指名要加急。

巴克把锤子挂回墙上。经过苏璃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的外来订单，你接。”

说完就走了。

塞娜捧着账册追出去。“爸，集市的事——”

“后天再说。”巴克的声音从院子那边飘过来。

塞娜转头看着苏璃。

苏璃正在收拾砧台，把修好的工具码到架子上。

“集市什么时候？”

“三天后。”塞娜把账册抱在胸前，“管事今天送了通知来，说可以给铺子留一个摊位。”

苏璃把最后一把修好的菜刀放到架子上。

“能带多少货？”

“摊位不大，最多摆二十来件。”

苏璃擦了擦手上的铁灰。“那就带修好的。让人当场试。”

塞娜点头，把这句话也记进了账册里。

集市在村子东头的空地上。

每隔十天一次，附近三个村的人都会赶过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牲口的，挤在一块儿吵吵嚷嚷。

苏璃和塞娜天没亮就把修好的农具搬到了摊位上。二十三件，按类型码放整齐。镰刀一排，锄头一排，菜刀放最前面。

巴克本来说不去的。但开市前半个时辰，他还是背着手走来了。在摊位后面找了个木墩子坐下。

“我就看看。”巴克扯了根草叼在嘴里，“别指望我帮忙。”

苏璃没搭理他。

头一个客人是个壮实的中年妇女。她拿起一把镰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刃口跟以前不一样啊。”

“割冬麦的角度。”苏璃靠在摊位后面的木柱上，“比原来省三成力。不信您回去试。”

妇女将信将疑地买了一把。五铜轮。

塞娜在旁边记账。每卖出一件，她就在账册上画一个勾。

到了上午，摊位前的人多了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挤到摊位前。他怀里夹着一把锄头，锄头的木柄裂了，铁头锈得都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小伙子。”老人把锄头放到桌上，“这个能修吗？”

苏璃拿起来看了一眼。铁头还有救，但得回炉重新打。

“能修。六铜轮。”

老人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来的时候，掌心里只有三枚铜轮。

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那三枚铜轮，攥得指节都鼓起来了。

塞娜翻开账册，嘴唇动了动。她看了看苏璃，又看了看老人。炭笔在纸上点了两下，没写。

“老人家。”苏璃把锄头放回桌上，“您家里有没有不用的旧铁？”

老人愣了一下。“旧铁？”

“破锅、断刀、烂铁片，什么都行。”苏璃竖起两根手指，“旧铁折价，抵两铜轮。您再付四铜轮就行。”

“四个也……”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苏璃想了一下。“这样。四铜轮分两次结。今天给两个，修好了来取的时候再给两个。旧铁下次赶集的时候带来就行。”

老人的眼睛亮了。他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铜轮放到桌上。

“行！行！我家灶房后面有个破铁锅，用了二十年了，早就不行了。下次给你带来！”

塞娜飞快地在账册上记下名字、物件和欠款数额。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农户凑过来了。

“赊账也行？”一个矮个子农户探头看账册。

“不是赊账。”苏璃纠正他，“是分期。旧铁折价。你家有多少废铁，就能抵多少修理费。”

矮个子农户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同伴。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家有三把断镰刀！”“我有个裂了的铁锅盖！”“我那个车轮上的铁箍掉了好几年了，能折价不？”

苏璃一个个应。塞娜在旁边记账记得手忙脚乱，纸页翻得哗哗响。

不到半个时辰。账册上写满了整整一排订单。名字、物件、欠款、旧铁折价，密密麻麻。

塞娜翻到新的一页，手都在抖。她从来没一次接过这么多活。

巴克坐在后面。嘴里那根草换了三次了。

“麻烦死了。”他嘟囔了一句，但屁股没挪。手倒是很诚实地伸过来，把农户递过来的铜轮一枚一枚数好，放进钱袋里。

集市过半的时候，苏璃数了一下。二十三件修好的农具卖出去十九件，新接了三十七件修理订单，还有两副车轴要重做。

“车轴的料不够。”塞娜凑过来小声说，“铺子里的存铁做不了两根车轴。”

“等商队来。”苏璃把最后三件没卖掉的菜刀重新码好，“先把小件消化了，车轴排到月底。”

塞娜点头，把车轴订单单独标注。

人群散去了大半。摊位前安静下来。

巴克把钱袋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把钱袋往腰上挂的时候，手很稳。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灰色兜帽斗篷的人走到摊位前。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身材偏瘦，左半边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右手从桌上拿起一把修好的镰刀。

那只手干枯粗糙，指节粗大。

他把镰刀举到面前。只露出半张脸的独眼盯着刃口看了三秒。拇指在刃面上蹭了一下。

又放下了。

没说话。

站在那里。

苏璃收拾桌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只独眼。那半张被火烧过的脸。

他认得。

独眼男人还没开口。

摊位右侧传来一阵熟悉的皮靴声。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挤过人群，走到桌前。

盖文。布鲁恩。

盖文手里提着两根断矛。布鲁恩跟在后面，脚上穿了双新靴子，但走路姿势还带着那天碎石滩上的别扭劲。

盖文的目光在苏璃身上定住了。

他看了看苏璃身上那件旧外套。又看了看那张脸。眼珠子转了两圈。

“是你。”

布鲁恩也认出来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弯头废矛，又看了看苏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