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江城商会。
方致远那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办公室里。
空气显得异常沉闷。
罗锦河坐在真皮沙发上。
他脸上的疲态肉眼可见,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这几天,他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按照陆川当初甩出的线索,他顺藤摸瓜,果然查出了点什么。
玖艾仟工程公司。
内部的高管蛀虫郝翔乾。
全对上了。
可是。
查清楚了真相,罗锦河反而觉得更加绝望。
经过自己的调查,郝翔乾的背后的确站着副省长艾华骞。
牵一发而动全身。
罗锦河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他只能硬着头皮,找到了自己最大的靠山——省资委的一把手,郑治。
然而,郑治在听完汇报后,同样陷入了沉默。
为了一个江城味集团的内部问题,去跟一位实权副省长正面撕破脸皮。
这在体制内的政治博弈中,是极度不划算的。
但是郑治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走投无路之下。
罗锦河只能把陆川这尊深不可测的大佛搬了出来。
他将陆川那恐怖的情报能力,以及张爱华在背后站台的种种迹象,添油加醋地向郑治汇报了一遍。
郑治半信半疑。
但最终,还是决定亲自过来会一会这个年轻人。
此刻。
郑治就坐在罗锦河的旁边。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
手里端着一杯茶。
神色内敛,不怒自威。
咔哒。
办公室厚重的双开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川迈着平稳的步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沙发上的三个人,目光瞬间全都汇聚了过去。
陆川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风衣。
他的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
停在了坐在罗锦河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表面上。
陆川的脸色没有任何起伏。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但实际上。
陆川的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了起来。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真见鬼了。
这重活一世,怎么走哪都能撞见这种级别的大人物?
前世的自己,只能在新闻联播里,隔着屏幕看到这张脸。
现在。
这位新闻里的常客。
居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这种感觉让陆川觉得有些荒谬。
陆川收回视线。
他迈开腿,直接走到茶几的主客位上非常自然地坐了下来。
方致远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陆川倒了一杯茶。
罗锦河坐在对面。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捏了捏。
他没有去介绍旁边郑治的身份。
罗锦河深吸了一口气。
身体微微前倾。
主动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默。
他没有进行常规的客套闲聊,而是一反常态的直奔主题。
“陆总。”
罗锦河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前几天您说的事。”
“我回去之后,立刻彻查了一遍。”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您说的全对。”
“一点都不差。”
罗锦河看着陆川,眼神里全是求助。
“但是。”
“对方背后的关系,实在是太硬了。”
“这牵扯面太广,稍有不慎,整个集团都会跟着遭殃。”
他把姿态放的又低了一点。
“我们现在,只想把这件事的负面影响压到最小。”
“陆总。”
“您看。”
“这事儿该怎么处理才合适?”
这番话甚至带上了“我们”这个词,隐晦地把旁边的郑治也拉进了这个求教的阵营里。
陆川坐在沙发上。
他听完了罗锦河的诉苦。
但是。
陆川根本没有回话。
他甚至连一个“嗯”或者点头的动作都没有。
陆川就这么靠在沙发靠背上。
双手随意地交叉放在身前。
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罗锦河。
一秒。
两秒。
三秒。
包间里的空气,在这无声的注视下,开始疯狂地压缩、粘稠。
这是在权力场中最常用的施压手段。
沉默。
不接话,不表态,不给任何反馈。
就这么用目光把你钉在原地,让你自己去揣摩、去心慌。
罗锦河的额头上。
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了。
被陆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他感觉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早就被扒得干干净净。
坐在旁边的郑治。
虽然端着茶杯,但他的余光一直锁定在陆川身上。
看着陆川这份稳如泰山的定力。
郑治的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
这个年轻人太稳了。
稳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学生。
这绝对是长年累月在那种顶层权力圈子里熏陶出来的气场!
罗锦河终于扛不住了。
他明白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求人办事,怎么可能光凭一张嘴?
“陆总!”
罗锦河赶忙转过身。
一把抓过放在身旁的黑色公文包。
从里面小心地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诚意。”
罗锦河的语气急促。
“您提出来的关于‘鹿序’鄂省分公司的所有合作条件。”
“包括江城味全省渠道的倾斜。”
罗锦河指着手里的文件。
“我们集团全部答应了。”
“这是正式合同文本。”
“只要您觉得没问题签个字。”
“明天一早,我就拿去集团的董事会上走最后的全票通过流程。”
这就是最直接的利益交换。
也是成年人世界里最硬的筹码。
陆川看着递到面前的合同。
他微微点了点头。
伸出手,将那份厚厚的文件接了过来。
按照一般人的逻辑。
在这个时候,为了彰显自己大佬的排场和不在乎。
肯定会随手把合同扔在一边,说一句“不用看了”。
但是。
陆川没有这么干。
在资本的牌桌上,任何一个标点符号都可能成为要命的陷阱。
合同,必须看。
不仅自己要看,而且还要让更专业的人去看。
陆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完全无视了对面那两位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国企一把手和省委大佬。
非常从容地。
打开了手机摄像头。
对着手里那份合同。
连续拍了十几张高清照片。
然后,点开微信。
直接把这些照片发送给了远在江城的许承远。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让法务团队用最快的速度过一遍这些条款。】
【有任何文字游戏或者责任漏洞,立刻报给我。】
发送完毕。
陆川按灭了手机屏幕。
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然后自己开始看合同。
坐在对面的郑治,将陆川的这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在陆川看文件的这段时间里。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但这种安静,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方致远坐在旁边。
他非常默契地扮演着润滑剂的角色。
端起紫砂壶。
给陆川的杯子里重新续满了热茶。
“小川,不急。”
方致远笑着说了一句。
“你慢慢看,咱们有的是时间。”
罗锦河和郑治坐在对面。
两个人谁也没有催促。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平缓。
半个小时后。
陆川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嗡。
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陆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许承远发来的回复。
【陆总,我和法务都核实过了。条款非常干净,没有任何隐藏的连带责任风险。】
【控股权和资源倾斜条款全部明晰,这是一份对我们十分有利的合同。】
陆川看完了消息。
他把手机重新装回了风衣口袋里。
然后。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支方致远提前准备好的黑色万宝龙钢笔。
拔下笔帽。
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
行云流水地。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啪。
笔帽合上。
陆川将签好字的合同,顺着光滑的实木茶几。
推回到了罗锦河的面前。
看到陆川落笔的那一刻。
罗锦河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进了肚子里。
筹码收了。
就意味着,他要开口解决问题了。
陆川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温度刚刚好的热茶。
他低头。
轻轻地吹了吹茶杯里的茶。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白瓷茶杯,慢慢地抬起头。
深邃的目光,在罗锦河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扫过。
随后,又自然地。
在旁边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省资委一把手郑治的脸上。
停留了半秒。
陆川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罗总。”
陆川终于开了口。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就像是在谈论今天下午的天气。
“关于副省长和那个内鬼的问题。”
陆川看着他们,轻描淡写地丢下了一句话。
“其实。”
“很好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