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阿满和宋瑛赶到黔州那天,正赶上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两人浑身湿透,却满脸是笑,站在都督府门口,被雨水淋得像两只落汤鸡。
杨逍闻讯迎出来,看见田阿满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又是一年多不见,田阿满已经彻底脱去了少年的单薄。
肩膀宽了,身板厚了,脸上晒得黑红,一双眼沉沉稳稳,站在那儿透着一股让人放心的踏实劲。
跟在他身旁的宋瑛还是那副爽利性子,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却毫不在意,朝杨逍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都督,我们来了!”
杨逍打量着田阿满:“不错,长结实了。看来大娄山的活儿没白干。”
田阿满咧嘴一笑:“都督放心,这几年我每天都在盐场和矿场来回跑,没有偷懒。听许长史派来的人说,您要让我去富顺那边挖盐井。”
杨逍微微颔首,然后转头看了看宋瑛,故意逗她:“阿满去了富顺,你还跟着?”
宋瑛一点都不扭捏,仰头就答:“他走哪我跟哪,反正是跟定了。”
杨逍被她逗得一笑,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城外方向扫了一眼。
李瑜还在回黔州的路上,算日子,也该到了。
想到她端庄温婉的身影,杨逍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隔天一早,杨逍便带着田阿满、何春及几十名亲兵赶往泸州富顺县。
一行人在山中转了大半日,找到一处背阴的山坳。
杨逍确认了一遍泥土的成色,然后示意田阿满查看,想看看田阿满从自己这里学到了多少本事。
田阿满蹲下身,捻土、细看、轻轻掂量,抬头时眼中已经有了底。
“都督,这盐层不浅,能出好卤水。”
杨逍点了点头:“不错,很有眼光。这地方以后就交给你了。人、粮、工具,先慢慢拉起来,不用急。”
回到黔州后,杨逍正式任命田阿满为富顺盐矿总管,又从军中拨了五百名精壮军士,由谢春来统领,协助田阿满一同前往富顺。
谢春来是杨逍新任命的矩州镇将谢勇的侄儿,参加过多次恶战,战功卓著,杨逍一直记在心里。
杨逍叮嘱谢春来,选一处隐蔽山谷,屯粮囤械,所有工事和营地都要以长期固守的格局来建。
又让田阿满从黔州只带少量懂技术的工匠过去,到富顺再大量招募当地村民干活,工钱给足、伙食管好,让他们感念黔州的好,收拢人心。
田阿满和谢春来一一应下,下去着手准备。
杨逍站在城头远望,不知赵虎他们与李昭兄妹现在走到哪里了。
一骑快马飞奔而来。哨探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都督,赵统领和忠义伯府的车队已过施州,明日便可抵达黔州!”
杨逍精神一振,转身大步走下城墙,吩咐许文举准备迎接。
许文举笑着点头,立即吩咐下人去布置府衙、准备宴席,又派人去通知李墨、苏禾、谢勇等人赶来黔州团聚。
第二日午后,杨逍带着许文举、赵虎出城迎候。远远地,一队车马沿着官道缓缓驶来,为首骑马的正是赵虎,杨亮跟在他身侧。
赵虎远远地看见杨逍等人迎面而来,立即催马过来:“都督,末将不辱使命,顺利将忠义伯和夫人接回来了!”
杨逍满脸喜色,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马车上。
车帘掀开,李瑜探出身来,青丝如云,面容清丽,朝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杨逍脸上,只轻轻叫了一声:“夫君。”
杨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手扶她下车。
身后一阵动静,宋瑛从人群里挤出来,几步蹦到李瑜面前,围着人左看右看:“你就是李瑜姐姐?果然生得好看!”
李瑜被她逗笑了:“你便是宋瑛妹子,夫君提起过你。”
宋瑛毫不怯生:“都督提起过我?他定是说我成天跟在阿满屁股后面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比旁人熟得还快。
当晚,都督府里摆开了宴席,李墨带着苏禾从矩州赶来,谢勇、赵平安也连夜骑马赶到。
府中上下灯火通明,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众人纷纷送上早已备好的贺礼,宋全胜等鬼主也托谢勇带来了心意。
许文举、郑坤、吴天德等人更是喜笑颜开,争着向杨逍夫妇敬酒道贺。
李瑜坐在杨逍身侧,举止端庄大方,与来客一一见礼,应答得体,文武官员和各家眷属都不由得暗暗称赞。
席间,宋瑛大大咧咧地凑到李瑜身边,把她和田阿满要去富顺的事说了。
李瑜听完,认真道:“富顺那边山深路远,你先陪着阿满去把盐井稳下来。待你们安顿好了,我和都督一起去一趟牂牁江,去向宋大鬼主提亲。”
宋瑛先是一愣,随即红了脸,难得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田阿满端着一碗酒站在不远处,耳朵尖泛着红,装作没听见,但满脸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热闹过后,杨逍在书房里陪李昭闲聊。
李昭比上次分别时又瘦了一圈,面色苍白:“长安那边的事,你处置得妥当。你现在手里有黔州,又有富顺那边的布局,可以做得更大。”
杨逍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何师傅那边的双管燧发枪已经打出来一批,比骑兵用的长一些,杀伤力更大。我打算先把步兵重新配齐,然后往桂州、湖南方向看一看,那边眼下还是一片混乱,朝廷鞭长莫及。”
李昭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轻声道:“黄巢占了那么多地方,朝廷自顾不暇,你若能从黄巢手里拿下桂州、湖南一带,那便是名正言顺。”
两日后,田阿满和谢春来点齐人马,准备出发。
临行前,杨逍在府衙门口给他们送行。
田阿满翻身上马,腰板挺得笔直,宋瑛也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他身侧,马鞍旁挂着包袱,一副要跟到底的架势。
数百军士甲胄鲜明,沿着官道向西而去,队伍末尾扬起一路尘土,渐渐消失在远山之间。
在府衙住了几天,李昭提出要回归云山庄静养。
他身子虚弱,黔州城中事务繁杂,人来人往,他反倒休息不好。
李瑜虽想与夫君长相厮守,但实在放心不下兄长,决定随兄长一同前往归云山庄照看一段时间。
临行前,李昭将雷敬宗叫到身边,沉声道:“雷叔,你留在黔州,跟在都督身边。”
雷敬宗一怔:“少庄主,您的安危……”
李昭摆了摆手:“某回了山庄,没什么可担心的。黔州这边正值用人之际,都督需要得力的人手。”
雷敬宗沉默片刻,重重拱手:“末将遵命。”
李瑜拉着杨逍的手:“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顾好自己。”
杨逍握紧她的手:“等这边的事理顺了,我就去看望你和兄长。”
李瑜轻轻“嗯”了一声,松开手转身上了马车。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杨逍站在城头,望着李昭兄妹的马车渐渐远去,心里空落。
赵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都督,末将已将哨探散布到桂州、湖南一线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杨逍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楼,语气平淡:“等步兵营换上新枪,就可以动手了。”
他走下台阶,城门口运粮的骡车正排着队缓缓入城。
远处工坊区隐约传来铁锤敲打的清脆声响,夹杂在风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