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黑泥人头与紫黑巨瞳死死纠缠。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震碎耳膜的轰鸣。
大片大片的黑泥夹杂着腥臭的腐血,犹如天河决堤,咆哮着倾泻而下,将下方的庄园废墟再次淹没。
即便隔着几百米,联军残部依然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战栗。
一些一阶战职者甚至连站稳都成了奢望,只能狼狈地相互搀扶着。
“大人,我们快走吧!”
维农他惊恐地望着天空中那两团不断扭曲、撕咬的阴影,声音里带着哀求,
“这种怪物级别的厮杀,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掺和的!再不走,咱们连跑的机会都没了!”
波利也在一旁忙不迭地点着头,眼神里满是面对天灾般的无力。
亚修没有立刻答话。
而是单手按着撕裂矛刃,仰着头,黑眸死死倒映着半空中那两头互相吞噬的庞然大物。
没等亚修做出决断,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在身侧响起。
“大人,你们走吧,我……我想留在这里。”
克莱恩撑着战锤,不知何时走到了亚修身侧。
众人一愣。
盖尔皱起眉头:“克莱恩,你疯了?你留在这儿能干什么?”
“我知道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但……”
克莱恩垂下眼睑。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可笑。
一个普普通通的二阶圣教卫士,在那两个怪物面前,脆弱得连只稍微大点的蝼蚁都算不上。
但是……
他握着战锤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克鲁格变成今天这副模样,我难辞其咎。格里死了,黑水谷里几千条人命也填了进去……”
“这是我的罪,也是我的责。”
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哀恸被一抹坚毅所取代:
“不管他是输是赢,我都不能就这么转身逃了。如果他活下来了,我就算拼掉这条命,也要想办法杀了他。如果他死了……”
教士的声音低了下去,
“至少,我也该留在这里……替他收个尸也好。”
风卷着腥臭的血雨扑面而来。
亚修偏过头,看着这位固执的圣教卫士。
两人对视了足足数秒。
“好……瑟琳娜,盖尔,你们带着人先撤。”
亚修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决定今晚的晚餐:
“我和克莱恩一起留下。”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大人?!”
“这怎么行!”
这一下,不仅是维农和波利,就连盖尔、罗德等人也全都变了脸色。
克莱恩更是猛地转头,眼中的愕然瞬间化作焦急:
“大人!这是我个人的私怨,是我自己想不开!但您是破晓的庄园主,您没必要为了我……”
“谁说我是只为了你了?”
亚修轻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神色焦灼的众人,指了指头顶那片已经彻底化为修罗场的天空:
“刚才他们所说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吧。”
众人默然。
“弗拉尔德那个老东西隐忍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今天吃掉克鲁格,治好他自己身上的暗伤。”
“而克鲁格那个半吊子的晋升仪式明显出了差错,也想反过来吞噬弗拉尔德补全。”
“而天上那两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等他们分出胜负,无论谁活下来,黑泥沼恐怕将再也不会有以前那种松散的局面。”
“而一个不受限制的三阶霸主,会允许破晓庄园这种拥有近千附庸、手握重兵的势力继续安稳地发展吗?”
亚修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告诉你们,做梦!”
“今天之后,无论赢的是哪一方,绝不会再允许黑泥沼保持现在这种松散的局面。”
“到时候,破晓庄园也将再也没有了自主的余地。”
“如果我们现在逃了,等上面那位腾出手来……”
“破晓庄园要么被他们连皮带骨地吞掉,要么,我们就得像狗一样跪在他们的脚下,为他们丢下的三瓜两枣感恩戴德,摇尾乞怜!”
“而那样,是你们想要的未来吗?”
众人沉默了,眼神中皆闪过一丝屈辱和不甘。
不想。
谁愿意把辛辛苦苦建起的家园拱手让人?
他们早已习惯了破晓庄园的独立,一想到要像奴隶一样卑微求活,心底便升起一股刺骨的恶寒。
“我一样不想。”
亚修拔出矛刃,目光扫过众人:
“我亚修这辈子,跪不下去那两条腿,我费尽心血建立破晓,不是为了给一头怪物当狗的!”
“既然横竖都不想跪,我宁愿趁他们咬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去搏一把!”
“而且,你们刚才也都看到面板上的提示了。”
亚修盯着天空中逐渐白热化的战局,眼底掠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
“三阶的秘密,‘权能’的真相。”
“这些东西,平时就算把整个黑泥沼翻过来,也找不到半点线索。”
“今天这场厮杀是危险,但同样是我们窥探三阶、甚至是夺取三阶契机的最好机会!”
“他们想决出个王……”
“那我就留下来看看,能不能把这顶王冠,连同他们的脑袋一起剁下来!”
罗德和汉克等人虽然明白了亚修的战略意图,但脸上依然写满了抗拒。
道理他们都懂,权能的信息刚才也确实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刷了屏。
但懂是一回事,拿命去赌是另一回事!
“可是大人,这和在发狂的沼泽鳄嘴里夺食有什么区别?”
盖尔急切地劝道,
“不管谁赢,大不了我们放弃这里的基业,退进迷雾深处!只要您这个庄园主还在,咱们破晓总能重新建立起来的!”
“是啊大人!”汉克也急声附和,“我们都愿意跟随您,不论到哪里都愿意!”
“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
亚修眼神一凛,压下了所有的杂音。
一直没有作声的瑟琳娜终于忍不住了。
她咬着红唇,上前就要一把拽住亚修的胳膊,想要打破他这看似疯狂的决定。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亚修的衣袖,便被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在半空中反握住了。
亚修没有让她把话说出来。
反而先一步转过身,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错愕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亚修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双眼。
“盖尔冲动,罗德木讷,汉克过于死板教条。”
亚修凝视着瑟琳娜淡紫色的眸子,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
“他们都是百战的老兵,但整个破晓庄园,我最放心、最信任的也就只有你了,瑟琳娜。”
“如果今天,我这边出了什么变故……”
亚修顿了顿,极其平淡的叮嘱着。
“你一定能,‘安全’地把他们带回破晓的,对吗?”
瑟琳娜僵在原地。
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手并不重,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这个混蛋……
瑟琳娜在心底咬牙切齿地骂着。
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把摊子铺得这么大,把所有人的心都拢在了一起。
现在你却想拍拍屁股去玩命,把这上千号人的重担,轻飘飘地一句“信任”就砸在我的身上?!
你就不怕我带着你的基业跑了吗?!
千言万语的怒骂与规劝堵在嗓子眼里,几乎要将她的逼疯。
可是。
但当她对上亚修那双深邃、平静,没有留下一丝一毫退让余地的黑眸时。
所有的责怪,瞬间像漏了气的皮球,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决定的事,就算是深渊拦在前面,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去。
良久。
“好,我答应你。”
“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活着回来。”
瑟琳娜死死盯着他,声音微微发着颤,却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你能护住我,护住他们,是因为你是亚修。”
“没有你,那座高墙也不过是稍微坚固点的坟墓罢了……”
“你知道的,能给予他们‘安全’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