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主化作黑虹遁回魔域,天幕上的虚空裂隙缓缓合拢,那股凌驾天地的寂灭威压一扫而空,只剩下鬼葬渊源源不断流淌下来的九幽葬煞,依旧如同灰色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残破的七彩结界。
方才联手阻拦魔主的那一击,六人尽数被本源魔气反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内伤。何年立在阵型最中央,掌心空空荡荡,原本三枚时序玉璧,如今只剩下两半残缺的天地碎片静静躺着,灵光黯淡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方才被硬生生剥离圆满玉璧的那一刻,天道同源的牵绊骤然断裂,心口如同被巨石狠狠砸中,阵阵闷痛连绵不绝。
众人默默收拢涣散的道韵,原本坚固闭环的阵型,此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迷。连日来闯果林、战虎妖、剿灭万狼妖潮,历经无数生死险境,好不容易寻到第一枚完整时序玉璧,本以为补天之路就此大步向前,谁料魔主真身突袭,一番苦战之后宝物被强行夺走,所有的心血仿佛一瞬间付诸东流。
最先绷不住情绪的是公孙离,她缓缓收回漫天凋零的飞花,袖间灵蝶尽数碎裂消散,再也没有往日灵动翩跹的模样。花间大道本就牵绊着六人同心的羁绊,玉璧被夺,同心纽带屡屡震颤受损,连日紧绷的心神在此刻骤然松懈,鼻尖一酸,眼眶率先红了。
“我们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她声音轻轻哽咽,肩头微微发颤,“从踏入这片秘境开始,果子妖吸血,黑纹虎妖拦路抢劫,数万幽狼层层围杀,就连幽冥狼尊都被我们合力镇压,好不容易拿到完整玉璧,以为可以稳固时序,抵挡葬煞侵蚀,为什么魔主一出手,我们连阻拦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至宝被夺走……”
话音落下,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滑落,滴落在脚下荒芜的土地上,转瞬就被周遭的寂灭死气吸干。
花月初望着四周不断枯萎的草木,自己的枯荣大道被魔主封禁生机,如今又失去圆满玉璧的天地加持,想要复苏大地灵气更是难上加难。她蹲下身,指尖触碰地面干裂的泥土,往日随手便能催生新芽,此刻任凭道力流转,土地依旧一片死寂。长久以来以万物生机为己任,此刻深深生出无力感,眼眶也渐渐湿润。
“我一直以为只要不断集齐玉璧,慢慢稳固地序,就可以一点点化解秘境里的邪秽,抚平人间地脉的创伤。”她低声喃喃,语气满是沮丧,“可现在完整玉璧遗失,鬼葬渊的葬气没有东西制衡,大地只会越来越死寂,各地潜藏的地脉隐患再也难以安抚,我们是不是根本没办法护住这片山河?”
何日收起摇曳黯淡的正阳烈火,胸口依旧残留着被寂灭道力震伤的痛感。他向来是六人之中最为刚猛热血的主战之人,坚信浩然正气可以压制一切暗黑邪祟,可刚刚直面魔主,自己倾尽纯阳道胎的火海攻势,被对方随手就化解击溃,那份信仰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粗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自修行正阳大道,立志以烈火焚尽世间邪魔歪道,可在魔主面前,我的烈火如同萤火,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就算我们有心补天,修为境界有着天堑鸿沟,再怎么苦战,也只会一次次被对方拿捏要害。”
何月轻轻拂过自己泛着淡弱银光的发丝,月华结界经过几番冲击,已经单薄了不少。她的静心大道可以镇压心魔妖魂,却挡不住魔主带来的寂灭大势,无法阻止玉璧被夺的定局。一向淡然沉静的她,此刻眉宇之间笼罩着浓浓的失落,轻声叹道:“我能安稳大家的心神,却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魔主洞悉我们所有的依仗,专门夺走最关键的圆满玉璧,如今时序框架出现巨大缺口,往后葬煞侵蚀道基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我们固守在这里,终究只是在慢慢消耗自己的道基而已。”
白洁立于阵眼一旁,平衡清气不停修补着结界的裂纹,可生灭两极的失衡越来越严重,再多调和也只是杯水车薪。她一直统筹全局,维系六人阵型与天地阴阳平衡,此刻看着同伴一个个情绪低落,自己心中也积攒着重重压抑,不由得轻声红了眼眶:“我想尽办法平衡大家的道力,调和正邪之间的法理冲突,可在先天寂灭大道面前,我的平衡之道形同虚设。谋划了这么久的前路,一下子被魔主打断核心布局,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什么方向前行。”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阵型中心的何年。他是时序大道的执掌者,也是补天之路的领头之人,此刻他的状态最为煎熬。掌心两枚残缺玉璧忽明忽暗,时序推演时不时出现断层,方才玉璧被剥离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感受到了天道时序传来的一阵哀鸣。连日来所有的规划、所有的奔波、所有绝境之中的奋起,此刻仿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他缓缓垂下头颅,白衣随风轻轻晃动,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几滴泪水悄然滑落。
“是我的错。”何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自责,“是我太过心急,以为拿下灵泉完璧之后可以稳住局势,没有提前预判魔主会亲自现身抢夺。明明察觉到鬼葬渊的煞气越来越浓郁,却没能提前布置防备阵法,让大家跟着我一起负伤,一起陷入这般绝境。失去这枚关键玉璧,补天的进度大幅度倒退,甚至前路变得一片迷茫,是我辜负了苍生,也辜负了大家一路以来的并肩坚守。”
一声声沮丧的话语,一阵阵压抑的啜泣,在幽暗死寂的青石大岭之上缓缓散开。不是畏惧死亡,也不是惧怕厮杀苦战,而是拼尽一切努力之后,核心成果被敌人轻易夺走,前路看不到明确的光亮,满心的志向撞上难以逾越的鸿沟,生出了浓浓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就在众人情绪低落、心神颓靡之际,整片灰暗的葬煞天空忽然缓缓铺开一层温润祥和的太清祥云。没有浩荡威压,没有惊天异象,只有一股柔和醇厚、包容万物的清净道韵,缓缓漫过整片苍梧秘境,周遭冰冷刺骨的九幽葬煞,遇到这股道韵之后,纷纷不由自主向后退避、凝滞淡化。
云气缓缓散开,一名身着素白道袍、须发皆白、神态悠然平和的老者,脚踏朵朵青莲祥云,自九天之上缓步踏落崖巅。面容慈和,眉目通透,周身萦绕先天清气,正是三清之一的太清道德天尊。
六人察觉到这股祥和道韵,连忙各自收敛低落的情绪,抬手拭去脸颊泪痕,强撑着身子齐齐躬身行礼:“见过太清圣人。”
太清轻轻抬手,一股柔和清气托住众人身躯,不让他们躬身行礼,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脸上未干的泪痕与身上的伤势,语气温和舒缓,如同春风拂过寒冰:“本座在三十三天外兜率宫,观览人间劫数,知晓鬼葬渊开启,魔主亲临夺走时序玉璧,你们一众少年人心生沮丧,故而特地下凡一趟,点拨一二。方才你们垂泪哭诉,本座已然尽数看在眼中。”
何年抬起头,眼底依旧带着迷茫:“圣人,我等一心顺应天道,行走人间搜集时序残璧,想要修补残缺天地时序,安定苍生万民。一路历经无数厮杀劫难,好不容易得到一枚完整玉璧,转瞬就被魔主夺走,如今葬煞围困秘境,道基日日被侵蚀,我们心中实在茫然,不知道坚持下去还有没有意义。”
太清微微一笑,缓步走到崖边,望向远方被魔气笼罩的魔域天际,缓缓开口:“首先要明白一件事,补天大业,依仗的从不是一枚玉璧,而是你们六个人同心合一的道心。玉璧只是承载时序法理的器物,可以被抢夺,可以被藏匿,可以被打碎,但是根植在你们神魂之中的补天初心,魔主永远无法夺走。魔主今日亲至夺璧,看似赢了眼前一局,实则已经暴露了他最大的软肋——他十分忌惮你们集齐所有残璧之后,天道大势彻底压倒暗黑本源。”
他转身看向花月初,目光柔和:“你悲叹大地生机死寂,枯荣大道难以施展。寂灭与生机本就是天地阴阳两面,如今鬼葬渊死气横行,正是对你枯荣道心最好的磨砺。顺境之中催生草木不算本事,在万古死寂之内硬生生培育出一线生机,才是枯荣大道真正的圆满境界。玉璧可以辅助地脉稳固,却不能决定你道法的上限。”
随即看向何日:“你困惑正阳烈火难以抗衡魔主先天寂灭道力,心生挫败。浩然正气,从来不是用来强行碾压高阶魔道强者,而是守护心中正道底线。魔主修为万古深厚,乃是天地暗黑本源所化,正面硬碰本就不以一时胜负论高下。你的火焰就算无法重创魔主,却可以一直护住自身道基不被葬煞腐朽,守住人间光明的火种,这便是最大的价值。”
又望向何月:“你的月华静心之道,不用执着于预判战局、改变定局。人心之所以珍贵,便是世事总有缺憾与变数,你能在寂灭浩劫之中,一直守住六人全队的本心不被绝望吞噬,不让心魔趁虚而入,这就已经完成了你大道的使命。幻境可以破除,大势难以逆转,但心神的阵地,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
目光落在公孙离身上:“你在意六道同心纽带因为玉璧遗失产生震颤羁绊,要明白,器物相连只是外在联结,真正的同心,是历经挫折、哭过沮丧过之后,依旧愿意并肩而立,不离不弃。一次变故动摇纽带不可怕,携手跨过这道心魔,你们的羁绊会比从前更加牢固坚韧。”
而后看向白洁:“你的平衡之道,并非一定要时时刻刻调和阴阳完美闭环。生灭相悖、正邪失衡本就是这场大劫的常态,懂得在失衡之中寻找一线平衡点,在绝境之内维系阵型不崩,顺势而为,而非强行逆天扭转法理,这才是平衡大道的进阶真谛。魔主刻意倾覆平衡,恰恰是在帮你打破固有的修行桎梏。”
最后,太清定格在何年身上,认真说道:“你身为时序执掌者,不必因为一次失手被夺走玉璧而一味自责。天道本就有亏有盈,有得有失,魔主夺走一枚圆满玉璧,看似削弱了补天根基,可他也需要分出自身本源魔气去禁锢玉璧,防止玉璧自行感应天道飞回人间,无形之中也会牵制他一部分力量。剩下两枚残缺残璧依旧在你手中,依旧可以继续推演天机,预判残片藏匿地点。”
“魔主选择留在秘境葬煞围困你们,想要慢慢磨灭道基,这既是困局,也是机缘。你们可以借着这段被困的时光,借着九幽葬煞的不断磨砺,稳固自身刚刚突破不久的道境,打磨功法破绽,等到脱困之时,修为心境都会更上一层楼。”
何月轻轻蹙眉问道:“可是圣人,玉璧被囚于魔域之中,我们日后还有机会重新取回吗?”
太清颔首,目光悠远望向三界轮回:“万事皆有因果循环,被强行掠夺的天道至宝,本身就和人间时序有着天然的呼应羁绊。现在时机未到,魔主戒备森严无法强攻,等到后续集齐更多残璧,补天大势彻底崛起,自然而然就会有契机可以伺机夺回。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心灰意冷,自我否定,若是道心先一步崩塌,就算玉璧重回手中,也再也无力完成补天。”
花月初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心中的无力感渐渐消散了大半:“多谢圣人点拨,我明白了,不能依靠玉璧来加持自身道法,要依靠自己的道心,在死寂之中寻觅生机。”
何日也慢慢放平心绪,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重新燃起一身浩然:“一时的强弱不算什么,只要我心中正道不灭,烈火火种不息,就一直有着守护苍生的力量。”
公孙离眼中不再迷茫,轻轻抬手,零星几只灵蝶重新凝聚成型:“外在的羁绊纽带受损无妨,我们只要彼此初心不变,六道同心永远不会断裂。”
白洁静下心来,重新运转平衡清气,有条不紊地梳理六人身间紊乱的道韵:“我不再强求完美平衡,因地制宜,在绝境之中守住阵型根基,慢慢探寻新的平衡之道。”
何年长长吐出一口郁结之气,抬手握紧掌心两枚残缺时序碎片,眼底的迷茫褪去,重新亮起坚定的光芒,之前的自责与沮丧一扫而空:“是我钻了牛角尖,错把至宝当成了补天的核心。道心为根,同心为架,玉璧只是辅助之物。就算遗失一枚圆满玉璧,我们依旧不会停下补天的脚步,坚守在这里抵御葬煞,打磨道基,静待日后寻回玉璧,补齐时序。”
看着六人渐渐拨开心中阴霾,重新坚定心志,太清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抬手拂出一缕太清清气,融入七彩结界之中,微微加固了一层防护,减缓葬煞的侵蚀速度:“本座留下一缕清气护住结界,为你们争取更多静修打磨的时间。切记,挫折是修行路上必经的劫,哭过、沮丧过,收拾好心情再度启程,这才是修道之人该有的本心。”
话音落下,太清脚踏青莲祥云,缓缓升腾而起,祥云慢慢隐入九天云海之中,只留下一道温和的道音飘荡在秘境上空:“坚守本心,静待天时,三界前路,皆在尔等一念之间。”
祥云彻底消散,幽暗的天地依旧没有变亮,九幽葬气还在不断飘荡冲刷结界,但是崖巅之上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先前低落哭泣的阴霾一扫而空,六人并肩而立,虽然依旧身负伤势、阵型残缺、至宝遗失,可眼神之中再度充满了坚定的意志。
“就地固守,借葬煞磨砺道基,稳住仅剩的时序根基。”何年沉声定下接下来的方向,“一边抵御葬煞侵蚀,一边继续推演剩下几枚残璧的方位,沉下心来修炼,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谋划重回魔域,夺回被抢走的圆满玉璧。”
其余五人纷纷点头附和,六道道韵再度缓缓交融在一起,那面残破的七彩光壁,虽然不如从前强盛,却多了一份历经泪水与挫折之后,更加坚韧不拔的力量,静静伫立在万古幽暗之中,不肯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