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缓了口气,重新放柔了声音:“母后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争什么,你父皇那自有他的考量,你跟刘策的事成不成,母后不做主,但母后要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你心里喜欢谁,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别把自己憋坏了,也别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是母后的女儿,天塌下来也有母后替你撑着。”
安庆公主终于忍不住了,扑进马皇后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她压抑了太久了,从欧阳伦被抓那会就压着,从刘策出征就压着,今儿毛骧说了那番话之后她更是压不住了。
这会被母后一句话戳破,整个人像开了闸似的,什么都挡不住了。
人的感情,如何是能轻易控制的?
更别说安庆公主本就是在脆弱之中度过而来的,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马皇后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再说。
殿外,后园方向传来朱元璋粗声粗气的嚷嚷:“哎哟,妹子这菜咋长这么高了?哎不对,这垄种的是啥来着,这小苗咱也分不清啊...”
朱清宁的声音脆生生地接上:“父皇您别踩!那是母后刚移的苗!”
“哦哦哦,咱没看见,这垄是啥?咋还没出苗?”
“那是韭菜!我前天刚帮母后种的哦。”
“韭菜?韭菜好,韭菜炒鸡蛋香啊,你这丫头还没少帮你母后,做的不错。”
后园里一老一小鸡飞狗跳,殿内哭的和哄的倒是安静了下来。
马皇后听着外头朱元璋跟朱清宁的动静,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哭累了慢慢止住抽泣的安庆,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家啊,人多了,事就多。
可事再多,也都是自家人的事。
马皇后把安庆搂紧了些,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就像许多年前拍着摇篮里那个最小的闺女一样。
过了一阵,安庆公主哭累了。
她靠在马皇后怀里,抽噎声渐渐小了,眼皮也沉得厉害。
马皇后低头一看,这丫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呼吸却已经匀了,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也是,这些日子她心里压着那么多事,如今一股脑倒出来,精气神都虚了,哪还撑得住。
马皇后没动她,就那么搂着,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殿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光从窗格里挪了位置,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痕。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皇后才慢慢把安庆放下来,让她枕着自己的腿,又顺手把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条薄毯拽过来给她盖上。
安庆在睡梦里动了动,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马皇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这个最小的闺女,从出生就比别人娇贵。
朱元璋那时候已经当了皇帝,安庆是实打实生在宫里头的小公主,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马皇后原本想着,这样养大的姑娘,嫁人之后日子总不会差。
谁知偏偏摊上个欧阳伦,表面上光鲜,内里是个烂透了的东西。
如今欧阳伦被夷了三族,安庆也算是解脱了。
可脱是脱了,名声也跟着烂了一片。
宫里宫外那些闲言碎语,马皇后嘴上不说,心里头全知道。
有人说安庆不守妇道,夫家都满门抄斩了她还活得好好的,有人说她是公主所以徇了私,换作普通人早该跟着一起问罪了。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跟欧阳伦本就过不到一块去,欧阳伦死了她指不定多高兴呢。
嗯,这话虽然难听,但好像还真就未必是假话。
这些话,马皇后能压住大面上不传到安庆耳朵里,但架不住总有漏网的。
安庆回宫这些日子,看着跟从前一样说说笑笑,可眼底那层疲色骗不了人。
马皇后是过来人,知道名声这种东西有多伤人。
所以安庆喜欢刘策这件事,马皇后心里其实并不抵触。
她甚至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马皇后:这是个好事啊!
刘策那个人,马皇后是放心的。
她活了五十多年,看人少有看走眼的时候。
刘策这人看着莽撞,说话做事横冲直撞,可骨子里正派得很。
他有本事,有胆气,有仁心,遇到大事从不含糊。
最关键的是,他对身边的人好。
晚秋那个丫头,马皇后也曾见过,温温柔柔一个姑娘,眼睛里全是光,那是被宠着的人才有的神采。
能把晚秋宠成那样的人,断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
马皇后轻叹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理着安庆鬓边散落的碎发。
可问题是,清宁那边怎么办?
御赐的婚约摆在那,三年后过门,板上钉钉的事。
清宁那孩子马皇后也喜欢,乖巧懂事,不争不抢,心里头干干净净的,对刘策也是真心实意。
人家姑娘正正经经等着嫁人呢,这时候往里头再塞一个亲姐姐,这算什么?
大明开国以来,从没有两个公主共侍一夫的先例。
更别说什么正妻平妻,清宁过去就是个平妻,安庆再过去连名分都不好排。
按理说公主出嫁,哪怕是给藩王当王妃,那也是正正经经的正室。
偏偏遇着刘策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儿,非要让晚秋当正妻,当初朱元璋拿刀架他脖子上都没用。
想到这里,马皇后嘴角竟微微翘了一下。
这天下能让朱元璋吃瘪的人不多,刘策算一个。
马皇后心想,若是换作别人,打死她也不会动让安庆掺和进去的念头。
可既然是刘策,那就不一样了。
她信得过刘策的人品。
这人对待感情干干净净的,不贪多,不滥情。
晚秋一个,清宁一个,他都未必顾得过来,绝不可能再主动招惹谁。
若让安庆过去,说白了就是她这个当娘的想给闺女找个好归宿。
刘策不乐意的话,哪怕把两个公主往他府里一塞,他该冷落还是冷落,绝不会因为对方是公主就高看一眼。
所以这事不能硬来。
马皇后想起当初朱元璋赐婚朱清宁那会,殿上差点没打起来。
刘策那小子硬邦邦地站着,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还说陛下不做人,气得朱元璋吹胡子瞪眼。
后来还是各退一步,正妻归晚秋,清宁做平妻,婚期推到三年后,这才算把事平了。
那回是朱元璋先斩后奏,刘策被迫接的招。
若是再来一回,怕是要翻脸。
那就换个法子吧。
马皇后琢磨着,这事得跟刘策商量着来。
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来硬的,他能比你还硬。
你跟他好好说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反倒容易心软。
他那个遇硬则硬,遇软则软的性子,马皇后可是看得真真的。
(第四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