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今晚的朝雾圆而言,恐怕没什么是比明天更值得期待的了。
哪怕距离第二天的到来仅仅只剩下不到几个小时,她也忍不住会去畅想。
在朝雾圆最完美的预想里,等到明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母亲就会敲响她的房门,告诉她小凛来了。
到那时,她会光着脚跳下床,睡衣来不及换,头发来不及梳,就这样跑到玄关,凛正站在那里换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她会扑上去,两个人一起撞在鞋柜上。
然后她们会一起吃早饭,母亲会做很多菜,凛坐在她右手边,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她的膝盖。
饭后她们会窝在沙发上看之前没追完的剧,看到一半她肯定会犯困,干脆抱着凛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补一觉。
中午,她会拉着凛打双人游戏。
凛的操作很烂,每次都会拖她后腿,但没关系,她可以教。
实在不行,也可以去玩玩那些之前在视频网站,看博主们玩过的新奇桌游,不过,只能玩两个人一起的。
也许三个人也可以?母亲也能加入进来,反正,只要是和自己一起,凛玩什么都可以,而且,也都会变得很开心。
就这样等到傍晚父亲下班回来。
人齐了,蛋糕端上来,烛光摇摇晃晃地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她会把最大最华丽的那块分给凛,两人一起打着拍子轻声哼唱生日歌,然后在父母温暖的目光中吹灭蜡烛。
晚饭后回到房间,凛大概会按捺不住,关上门,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她昨天在商业街亲手挑中的小盒子。
.....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单膝跪地,用那只颤抖的手勾住她的手指,缓缓为她戴上那枚戒指——像王子求娶公主一样?
....好浪漫。
但老实讲,朝雾圆其实更喜欢另一种,她想要在凛单膝跪地的时候笑嘻嘻地从她手中接过戒指,然后反过来戴在凛的手指上。
....只要是两情相悦,公主肯定也会求嫁王子嘛。
就这样想象着明天的一切,朝雾圆在期盼的包围下闭上了眼睛。
只可惜,次日的情况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美好。
她起了个大早,在床上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母亲过来传达影森凛已经来了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变成白晃晃一片,直到时针指向十点,客厅里依然只有电视里早间节目的说笑声和母亲在厨房里偶尔响起的碗碟碰撞。
朝雾圆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拉过头顶,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凛大概只是睡过头了。
毕竟凛总是熬夜,周末睡到中午也很正常。
接近正午时门口传来动静,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跑到玄关才发现只是快递员来送亲戚寄来的生日贺卡。
母亲接过快递,看了她一眼,说“小凛可能下午过来,你别急”。
她说不急,然后又坐回沙发上,拿起游戏手柄,盯着屏幕,操纵的角色死了好几次,每次复活之后又死在同一个地方。
她放下手柄,盯着电视屏幕上的“Game Over”,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马尾的发尾,绕了一圈又一圈。
时针走过十二点,走过一点,走过两点。
一起吃早饭的画面泡汤了,一起吃午饭的画面也泡汤了。
下午三点,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柄搁在膝盖上,屏幕上的暂停键已经亮了许久。
窗外有鸟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从玻璃外面滑过,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拿起手机。
和凛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停留在之前。
她打了几个字,“凛,你今天还来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朝雾圆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手柄,取消暂停,操纵角色往前走。
走到关卡尽头的时候,门铃终于响了。
朝雾圆为之一振。
手柄从膝盖上滑下去,差点摔在地上,她弯腰捞起来放在沙发上,光着脚跑到玄关。
可惜,与想象中的不同。
门打开,只是父亲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加班后的疲惫,手里还拎着一个扎着丝带的礼物盒。
“圆,生日快乐。”
父亲说,把礼物盒递过来。
她接过礼物盒,说了声谢谢,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凛还没来吗?”父亲边换鞋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嗯,可能还在路上。”朝雾圆把礼物盒放在鞋柜上,转身走回客厅。
电视屏幕上的游戏角色还站在原地,背景音乐循环播放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曲子。
她拿起手柄,操纵角色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停下来。
游戏里的天空是像素画的,云朵不会动,太阳永远挂在同一个位置。
明明是看起来很温馨的画风与画面,可朝雾圆看着,却总是觉得烦躁。
傍晚时分,母亲开始准备晚饭。
厨房里飘出炖菜的香气,混合着味醂和酱油的味道,和每次她过生日时一模一样。
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头,问她蛋糕要不要先放进冰箱,她说再等一会儿。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蛋糕盒重新盖好,放在餐桌正中央。
时钟的指针不停地走。
朝雾圆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手机屏幕,翻看以前和凛一起拍的照片。
河堤上的樱花,教室里午休时的便当,去年生日时凛站在她家玄关,手里拎着一个包装得很笨拙的礼物盒。
她的拇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门铃响起的时候,她正在翻最后一张照片。
这一次她没有从沙发上弹起来,只是放下手机,把赤着的脚塞进拖鞋里。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大概是想说“我去开”,但朝雾圆已经站起身朝玄关走去。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拧开。
门外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晚风的清新和远处不知谁家晚饭的香气。
廊下的感应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门外那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影森凛站在门口,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
那身衣服上沾着几道细小的破痕,袖口边缘有一处被撕裂的线头,肩膀的位置蹭着一点灰白色的粉尘。
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干的,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贴在太阳穴上。
手还保持着按门铃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手指上似乎有两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小划痕,或许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擦过。
朝雾圆看着这样的影森凛,看着那双黑色眼眸里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焦急和愧疚。
那双眼睛在对上她的瞬间闪过一丝松懈。
赶上了。
随即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影森凛张了张嘴,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
“.....圆....魔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裹着粗重的喘息,像是刚刚才抵达了一场漫长奔跑的终点。
她迫不及待的开口,大概是怕朝雾圆不明白,又大概只是想把所有可能让她误会的东西提前清理干净。
朝雾圆没有让她说完。
“.....我知道了啦。”朝雾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平静。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影森凛袖口边缘那根松脱的线头,没有追问,没有埋怨,甚至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覆上影森凛的脸颊,拇指在她的眼角蹭了蹭,把那些不安,疲惫,还没成形的解释一点一点地抹去。
“我知道了哦。”
影森凛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那些撑了一整天,从战场边缘一路背到这里的东西,在朝雾圆的掌心里慢慢松动了。
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呼吸还乱着,却没有再试图解释什么。
朝雾圆往前走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玄关冰凉的地砖上,她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影森凛的腰。
影森凛的身子又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下巴搁在朝雾圆的肩窝里。
朝雾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正一下一下拂过自己的耳廓,乱得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冷静从容的凛。
抬起手,手指穿过影森凛散乱的黑发,把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捋顺。
“先进来吧。”
朝雾圆松开环在影森凛腰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玄关的通道。
“晚饭已经好了,就等你。”
影森凛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开始换鞋。
动作很慢,手指在鞋带上摸索了好几次才解开。
朝雾圆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也没有伸手帮忙。
她看着凛微微发颤的指尖,看着她外套上那些细小的破痕,看着那只昨天在商业街被自己蒙着眼睛推着走过一段路的手,此刻正笨拙地和鞋带较着劲。
她转过身,朝客厅走去,脚步刻意放重了一些,好让身后的人能听见。
“妈——凛来了,可以开饭了。”
餐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餐桌上那几盘热了好几遍的菜上。
土豆炖肉的酱汁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凉拌菠菜的叶子有些蔫了,味增汤的表面不再冒热气。
朝雾圆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看见影森凛时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目光在她略显狼狈的校服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只是转身把汤勺放进锅里搅了一圈,说“我再热一下,你们先坐”。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能看出朝雾圆的心情算不上很好,再加上影森凛的状态也不大对劲——整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父亲问了句“最近学业怎么样”,影森凛回答“还好”,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开口。
餐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母亲偶尔说“多吃点”的温和催促。
朝雾圆坐在影森凛旁边,给她夹菜。
影森凛低头吃饭,吃得比平时慢很多,有时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睑微微发颤,像是困意和疲惫正在交替冲刷着她的意识。
生日蛋糕端上桌时,朝雾圆关掉了餐厅的灯。
十几根细长的蜡烛插在奶油表面上,火苗在黑暗中轻轻摇曳,把围着桌子的四张脸都笼进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影森凛看着那片烛光,看着烛光后面朝雾圆被照亮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朝雾圆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腿,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朝雾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蜡烛许了愿。
没有人问许了什么,父母只是微笑着鼓掌,把切蛋糕的塑料刀递给她。
她把最大最华丽的那块分给了影森凛,上面有一朵完整的奶油花和半颗草莓。
“吃吧。”她说。
影森凛接过盘子,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腻,但她全都咽下去了。
晚饭结束后,两人回到朝雾圆的房间。
朝雾圆关上门,转身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她把睡衣放在床上,说“你先换,我去给你倒水”。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影森凛已经换好了睡衣,正站在床边,低着头系扣子。
手指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好一会儿,朝雾圆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那颗扣子系好,又把袖口卷起来的那截布料放下来,抚平褶皱。
动作从头到尾都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追问今天发生了什么。
只是刚刚换好睡衣,影森凛就忍不住又抱了上来。
她的手臂穿过朝雾圆的腰侧,手指攥着她背后的睡衣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强撑着打起来的精神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懈怠,她把脸深深埋在朝雾圆的怀里,额头抵着锁骨,鼻尖蹭过领口。
疲惫不再掩饰,只是短短几秒,朝雾圆就听见了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朝雾圆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黑色的脑袋。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落在影森凛的发顶,从发根慢慢往下顺,最后停在后背上。
她就这样抱着影森凛。
预期的礼物并没有收到。
朝雾圆的目光越过影森凛的肩膀,落在书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礼物盒上。
那是她父亲带回来的,丝带还系着,安静地搁在台灯旁边。
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凛大概在睡过去之前都忘了还有一枚戒指需要送出去。
现在自己的心里是怎样的一番情感呢。
埋怨,委屈?
都没有。
朝雾圆很清楚影森凛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情愫,如果不是那种特别要紧,也特别重要的事,她肯定不会这么晚才来见自己。
她不该把那些由外人或外物带来的糟糕心情宣泄到自己的爱人身上。
那究竟是怎样呢。
隔阂,不安,疏离,忧愁?
或许都有一点,但都胜不过渴望。
朝雾圆把脸轻轻埋进影森凛的发顶,闭上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单膝跪地,没有颤抖的手指和缓缓推上指节的戒指,没有王子求娶公主,也没有公主反手把戒指戴回王子手上。
只有一个累到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换好睡衣就抱着她睡着了的凛。
很累吧?
.....但她还是来了。
朝雾圆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可以确定的是,从出生至今,她从未像现在一样如此渴望一件事物。
不是像昨日一样,对今天的渴望,对今天的渴望已经在这一整天无望的等待里被打碎了,她还没想好明天要不要把它们扫起来重新拼好。
是对另一种东西的渴望,更具体,更迫切的。
从今天早上坐在床上等门铃响的时候就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又在看到影森凛满身疲惫站在门口的那一刻破土而出。
她想要站在门里面。
不是那个永远被保护在安全区里,只能被动等待的人。
她想要在影森凛被魔女困住的时候能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暂停的游戏画面发呆。
她想要在影森凛满身灰尘地从战场上回来时,能伸出手说“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而不是只能替她捋顺散乱的头发,说“我知道了”。
她想要看懂那些她至今仍然看不懂的消息。
她想要敲门,而不是永远等着门铃响起。
“.....如果我是魔法少女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