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崖,半山腰。
院子里冷冷清清,陆真迈过门槛正堂的门半掩着。
姜立换了件略显宽松的青色道袍,正靠在紫檀椅上。
听到脚步声,她清冷的目光落在陆真身上,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突破的?”
“回山主,就这两日,侥幸破了境。”陆真微微拱手。
姜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这笑意放在她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异样。
“此前我劝你,让你散了这功法,另寻正途。你偏不听。如今在千机阵里大出风头,连大长老都惊动了。心里,是不是觉的很痛快?”
陆真心里暗自吐槽。
废话,那肯定痛快。
但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一般来说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万一哪句话没说对,惹恼了她,指不定又要吃什么苦头。
“山主说笑了。”陆真低下头,语气诚恳,“晚辈能有今日,全凭运气。那千机阵里的傀儡死板的很,晚辈不过是仗着身法取巧罢了,当不的真。”
姜立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没再深究。
“大长老发了话,想让你散功重修。”她顿了顿,抛出两个选择。“你若肯重修,听雪崖亲传弟子的位子,便是你的。
每个月,堂里直接拨给你两百点特殊贡献。
你也不必再去刑罚堂接那些刀口舔血的差事。”
“当然,你若执意不改,也随你。”姜立看着他,“那你便只能去刑罚堂,领个裁决使的牌子。以后的修炼资源,自己去挣。”
陆真想都没想。
散功?开什么玩笑。他有面板在身,这《明神武典》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晚辈选裁决使。”陆真抬起头,眼神坚定。
姜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选。
她盯着陆真看了半晌,忽然冷哼了一声。
“你心里现在肯定是得意的吧?”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竟破天荒的带了几分气恼,“觉的我当初看走了眼,判断错了。哼。”
话一出口,姜立自己也愣住了。
她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这般作态,哪里还有半点一峰之主的威严?
“行了,去吧。”她猛的一挥衣袖,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陆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山主,怎么脾气这般多变?
他没敢多问,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了院子。
听着院门“吱呀”一声关紧。
正堂里,姜立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恍惚。
多少年了?
自从阿兄战死之后。她连笑都极少,更别提像刚才那般……耍性子。
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顾尘那股子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太像当年的阿兄了吗?
还是……
姜立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陆真进门时,肩膀上趴着的那只灰扑扑的圆滚滚异兽。
那小东西的模样,让她没来由的想起了前阵子在宝地深处,自己重伤垂死时,那个出手相救的神秘高手。
当时,那人肩膀上,似乎也站着个什么活物。
姜立眉头微蹙,随即又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
“想什么呢。”她轻声呢喃。
当时那神秘高手肩上的,分明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鸟类异兽。而顾尘身边跟着的,不过是个胖毛团子罢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她闭上眼,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
...
刑罚堂。
陆真再来时,那管事的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
大老远便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腰弯的极低。
“顾大人,您可算来了。”
他亲自引着陆真,穿过一道道回廊,一路点头哈腰。
“裁决使的服制,小的早就给您备好了。”
料子是上好的冰蚕丝,入手温润。比之先前那身寻常核心弟子的银衫,不知贵重了多少。
陆真换上。
“这边请。”
管事推开一间宽敞的公廨。
屋内陈设古朴,紫檀的案几,临窗的软榻,墙上还挂着一幅泼墨山水。
“往后,这便是您办差的地方了。”
陆真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手底下的人,也都给您配齐了。”管事赶忙补上一句,侧身让开。
公廨外的院子里,已然站了一排人。
五名掌刑使,三十名执剑使。
个个气血雄浑,按刀而立,煞气腾腾。
陆真目光扫过,在人群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严敏,方文,赫然在列。
而队伍末尾,秦薇和雷震也挺直了腰板,脸上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这两人,显然是沾了他的光,混了个执剑使的位子。
“大人!”
见陆真出来,院中众人齐齐抱拳,声音洪亮。
雷震那大嗓门尤其响,喊完还咧着嘴,朝陆真挤眉弄眼。
陆真摆了摆手。
“都免礼。”
他站在台阶上,淡淡扫过众人。
“规矩,我不多讲。该办的差办好,该守的本分守住。旁的,我也不为难你们。”
几句话,不咸不淡。
众人却是连连应是,神情愈发恭敬。
“行了,散了吧。”
陆真挥挥手,他得先把这地方熟络熟络。
案几上,堆着几摞待办的卷宗。墙边的木架上,还挂着零零散散的任务木牌。
陆真随手翻了几本卷宗,又看了看那些任务。
暂时,倒没什么要紧的安排。
他正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文和严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方文反手把门掩上,脸上没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神色凝重。
“顾哥,有眉目了。”他压低声音。
陆真放下卷宗。
“走私的案子?”
“嗯。”方文凑近了些,“前几日你交代的事,我没敢声张。回了趟家,托人暗中查了查。”
他咽了口唾沫。
“我方家在三宗城经营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眼线不少。这一查……还真查出点东西来。”
严敏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接了话。
“那批罡银的去向,还有接货的异化武者,背后牵扯的人,比我们想的要深。”
陆真眼神微凝。
“线索在哪?”
方文搓了搓手,脸上挤出几分笑。
“具体的,这儿不方便说。”他左右看了看,“顾哥,要不……移步去我家坐坐?”
“到了地方,一桩桩跟你细说。”
陆真脑子里晃过前几日方文那张推销自家妹子的脸,唾沫横飞,桃花眼笑眯眯。
他心头一阵无奈,暗自嘀咕:这厮莫不是又惦记着把他往那门亲事上拉?
可走私的案子要紧。
他斟酌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走吧。”
三人出了刑罚堂,一路往城中去。
“这一带,是三宗城各大世家的府邸所在。”方文说道。
陆真也知道三宗城里的世家,论起根脚,能称的上“一流”二字的,无一例外,祖上都出过神融境的人物。
“可惜啊。”方文叹了句,“那些老祖宗,早就不在喽。”
严敏淡淡接了一句,“神融境的老祖不在了,可法天境强者这些家族还是有的。。”
陆真默默听着。
神融境的老祖凋零了,世家便靠着法天境的香火,勉强维持着体面。
“就说我方家。”方文忽然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说出来不怕顾哥笑话。我方家在这三宗城,也就挂个一流世家的名头,实则早是末流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家里的法天境,就剩一位。我那太爷爷。”
顿了顿。
“年纪也大了,常年闭关,轻易不露面。哪天油尽灯枯,我方家这块招牌,怕是也要摘下来咯。”
“姜家呢?”陆真随口问了句,毕竟他所处听雪崖。
“姜家?姜家比方家还惨。”严敏在一旁冷淡接话:“姜家如今,全靠姜山主一个人撑着门面。”
陆真有些意外。
“姜山主可是法天境,堂堂一峰之主,怎么会惨?”
“顾哥,你有所不知。”方文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姜山主厉害是厉害,可她……算不上真正的姜家人。”
严敏点点头,声音压的很低。
“她是姜家老太爷当年从外面抱回来的养女。姜家真正的嫡系,当年在一场变故里死绝了。如今姜家大院里住着的,都是些旁支。”
“所以啊。”方文摇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讥诮,“外头都在私底下议论,说姜家这块一流世家的牌子,早就名不副实了。”
“都说等哪天姜山主不管他们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姜家立马就得树倒猢狲散。连个二流都算不上。”
“这世道就是这样。”方文叹息一声,呼出一口白气,“哪有什么不灭的世家。几百年前,这三宗城里的一流世家,和现在可不是同一批。”
“连不朽的王朝都没有,更何况世家。”陆真点了点头。
武道必争。靠祖宗余荫,终究是镜花水月。
“到了。”三人很快到了方府,方文上前,扣了扣门环。
没多会,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仆探出头,见是方文,赶紧让开身子。
“文儿回来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在院中响起。
陆真循声望去。
前院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穿着件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看着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三叔!”方文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
他转过头,冲着陆真和严敏介绍。
“顾哥,严掌刑。这位是我三叔,方道明。”
方文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我三叔在太清宗,掌着‘风影堂’。三宗城里大大小小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次走私案的线索,就是三叔亲自探出来的。”
风影堂是太清宗的情报枢纽。
陆真和严敏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拱手抱拳。
“见过方前辈。”
方道明目光扫过来。
在严敏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落在了陆真身上。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
“听雪崖,顾尘。”方道明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千机阵里,三十三米法身,缩地成寸。后生可畏啊。”
他往前迈了一步。
唰。
方道明就这么轻飘飘的跨过了数丈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了陆真面前。
这身法虽然也是第五层次,但是比他的比他的“缩地成寸”还要高明!
这等实力,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就算底牌尽出,恐怕也走不过十招。
一流世家的底蕴,果然不可小觑。哪怕是方文口中的“末流”,随便出来个掌事的三叔,也是这等恐怖的怪物。
“顾小友,不必拘谨。”方道明笑了笑,伸手虚引,“走私案牵扯甚广,里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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