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都的清晨，比往日醒得更早。晨雾里还混着昨夜未散的焦糊味与血腥气，街道两侧紧闭的木门却已悄悄拉开了一条条缝隙。几个胆大的孩子溜出巷口，好奇地伸手去碰地上被扯碎的百兽海贼团旗帜。指尖刚碰到焦黑的边缘，就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拽了回去，死死捂住嘴巴。

将军府的最高处，黑色的日蚀旗正迎着海风猎猎作响。大蛇的名字连同那块镶金的牌匾，早已被砸成碎木，随意地堆在庭院角落。

外院的青石板上，御庭番众的残部、见回组骨干以及黑炭家的亲信跪成黑压压的一片，镣铐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更远处，一队长长的百兽残兵正被全副武装的日蚀战士押送着，往兔碗矿场的方向走去。

艾斯站在将军府前的高台上，暗红色的风衣下摆随风卷动。萨博、罗、乔巴、大和，以及几名日蚀干部分立两侧。高台下方，花都仅存的武士、工匠、农官、医师和各村代表挤在一起，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艾斯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抬手指向花都东侧。

“打开所有粮仓。花都、九里、铃后、兔碗、希美，各地按村落人头放粮。老人、孩子、伤员优先。”艾斯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趁乱抢粮者，死。”

人群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吸气声。一名满头大汗的旧粮仓小吏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跪到最前面，高高举起。艾斯没有接，只是偏了偏头，萨博立刻走上前将账册抽走，目光随意翻过两页，冷眼扫向那几名旧吏：“带路。仓里少一袋米，就从你们身上割一块肉补上。”

粮仓的问题敲定，艾斯的视线转向另一侧：“所有毒水井全部封死。河道上游、工厂排污口、废料坑，今天日落前必须全部标出位置。”

乔巴背着巨大的医药箱，从台阶旁跳了下来，将一叠厚厚的图纸和急救药包塞进几个战战兢兢的本地医师怀里。“图纸上标记的水源绝对禁止饮用！先烧水，毒重的地方设隔离带。我们会制作解毒药和过滤设备，你们要把重症病人统一集中起来。”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图纸，眼眶发红，声音嘶哑地颤抖着：“这些毒病……还能治？”

“能治。实在病入膏肓的，也不能让他们继续喝毒水等死。”乔巴翻开病历本，语气里带着属于医生的强硬。

伴随着远处工厂区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几座污染最重的武器工厂大门被日蚀的部队重重锁上。工人们茫然地站在门外，长期吸入毒烟让他们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黑，粗糙的手里还死死攥着打铁的工具，不敢离开，也不敢靠近。

“工厂全部落锁封停，但炉子和机器留着。”艾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上方回荡，“武器工厂、海楼石工坊、刀匠铺、船材加工点即刻起重新登记。会炼海楼石的、会打刀的、会修船炼钢烧窑的，只要手里有真本事，全都留下。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工具，给你们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跪在外院的那些旧贵族：“和之国要活下去，也要替日蚀运转。能做事的人留下，只会吸血的废物，全部填进矿场。”

人群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许多满身污垢的工匠和农官握着工具的手慢慢松开了，眼底甚至多了一丝活人的光亮。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旧贵族则面如死灰，有人刚想张嘴求饶，就被身后的日蚀战士一脚重重踹翻在青石板上。

就在这时，一名身上还裹着染血绷带的老武士从人群前排挤了出来。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拄着刀鞘，艰难地跪伏在地。

“日蚀之王。”老武士的额头贴着手背，声音嘶哑，“凯多与大蛇已死，和之国上下感念您的救命之恩。只是将军之位不可空悬，国家不可无主。光月一族曾经代代统御和之国，理应——”

老武士的话还没说完，艾斯已经看了过来。庭院里立刻安静下去。

“和之国，以后没有将军了，也没有什么世袭的大名。”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几个旧贵族的脸色变得惨白，有人眼中闪过极度的不甘与愤怒，却死死咬住嘴唇，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老武士握紧刀鞘的手指微微发白，硬着头皮开口：“百姓总要有人统筹管理……”

“当然有人管。”艾斯指向下方那些衣衫褴褛的底层人，“以前替大蛇搜刮民脂民膏的，全换掉。以前被压着干苦力的、懂真本事的，现在站出来接手。”

一名衣服上打满补丁的年轻农官迟疑了片刻，咬着牙举起了手。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也站了出来。有管过村里水渠的，有刀匠铺的学徒，也有被强抓进工厂的炉工。萨博挥了挥手，几名小人族特工抱着比自己还大的墨盒跑过去，飞快地将这些新名字登记造册。

艾斯重新看向那名老武士，眼神冰冷。

“光月的名字，你们可以记在心里。想去祭拜光月御田，也没人拦着你们。但谁如果想借着这个死人的名字重新跳出来抢权……”

艾斯的手指轻轻搭在无上大快刀的刀柄上。

“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老武士浑身一颤，最终将头深深埋进尘土里：“明白了。”

大和站在艾斯侧后方，望着那个老武士颓然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屋顶上迎风飘扬的日蚀黑旗。她没有说话，握着狼牙棒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午后，花都那扇封闭了多年的巨大城门轰然洞开。

被杂草和乱石掩埋的道路开始清理，通往港口的路标被重新立起。杰诺释放出数十台微型飞行器，沿着城墙、瀑布和内海飞速穿梭，将和之国的地形数据源源不断地传回日蚀号的数据库。

城外泥泞的村道上，粮车在日蚀战士的押送下一辆辆驶出。几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跟在车辙后奔跑，被流着眼泪的大人死死抱回怀里。街角有人点起火把，将堆积如山的百兽旗帜付之一炬。

一面崭新的黑色告示被钉在将军府的外墙上。

开仓放粮，封死毒水井，停办污染工坊。百兽残部押往矿场赎罪，黑炭旧党按律清算。和之国正式开国，外海航道及防务由日蚀全面接管。

最后一行字写得最大、最深。

【从今日起，和之国归入日蚀旗下。】

无数平民站在告示前，久久没有离开。有人看不懂字，只能听身旁识字的人逐字逐句地念。念到“废除大名与将军”时，人群中只起了轻微的骚动。可当念到“开仓放粮”与“能者居之”时，更多的人抬起头，麻木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倒映出了街道尽头运粮车的影子。

傍晚，艾斯站在将军府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正在暮色中一点点亮起灯火的庞大岛屿。

萨博拿着整理好的名册走到他身旁：“底子还在。海楼石工匠、老派船匠和熟悉水利的农官留下了不少。旧贵族那边私底下肯定有怨气，光月的死忠也不可能一两天就彻底低头。”

艾斯望着远处不再冒出毒烟的工厂区，语气毫无波澜。

“怨气就让他们先憋着。”

萨博轻笑一声：“要是憋不住呢？”

艾斯转身走向阶梯。

“那就送去矿场，让他们挖一辈子海楼石冷静冷静。”

晚风穿过飞檐，卷起黑色的日蚀旗。花都的街道依然杂乱，毒水尚未肃清，废墟中还埋着折断的刀剑。可粮仓开了，毒烟散了，沉重封闭的城门终于被彻底砸碎。

和之国还没有真正活过来，可外海的风已经吹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