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应天城的时候,朱元璋已经三个月没上朝了。
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滚烫,殿角的铜鼎里添着上好的银霜炭,可朱元璋依旧觉得冷。他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在软榻上,膝盖上搭着一条绒毯,手边的茶碗冒着热气,他却一口都没喝。
"陛下,该用药了。"
太监总管端着黑漆托盘,上面搁着一碗浓黑的药汁。朱元璋抬眼扫了一下,摆了摆手:"放着吧,等会儿喝。"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半个时辰。
赵石头站在殿门口,朝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便躬身退下了。赵石头走上前,轻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候着,说有事要奏。"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让他进来。"
朱标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落着薄雪,进门后先抖了抖身上的雪粒,才快步走到榻前。比起十年前,他的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宇间带着常年掌权磨出来的沉稳。
"父皇。"
"坐吧。"朱元璋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外面下雪了?"
"下了一夜,地上积了寸把厚。"朱标坐下,顺手把朱元璋膝头滑落的绒毯往上拉了拉,"户部刚递了折子,今年海贸税银比去年又涨了三成,入库的银子堆满了三座银库,工部那边问要不要再扩两座。"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雪光映进来,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格外深。他的眼窝陷了下去,颧骨凸了出来,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锐气消退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种沉沉的疲惫。
"标儿。"
"儿臣在。"
朱元璋的目光终于从窗棂上收回来,落在朱标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朱标心里有些发毛,才缓缓开口:"朕老了。"
朱标的心猛地一沉。这三个字朱元璋从来不肯说,哪怕前两年病得最重的时候,他都咬着牙说"没事,挺两天就好了"。可今天,他说了。
"朕上个月翻了翻六部的折子,政务院拟的那些条陈,朕看得头疼。脑子转不过来了。"
朱元璋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批的那些折子,朕都看了。批得不错,比你爹当年强。政务院那帮年轻人,你也用得好,朕没什么不放心的。"
"父皇春秋正盛,不过是偶感风寒......"
"少跟朕说这些虚的。"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朕自己的身体,朕心里有数。这三个月不上朝,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以前朕三天不批折子就浑身不自在,现在倒好,躺了三个月,反而觉得浑身舒坦。"
朱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元璋撑着榻沿坐直了一些,目光直视着朱标,语气变得沉了几分:"今天叫你来,是有三件事要交代你。"
"父皇请说。"
"第一件。你四弟棣儿,上个月递了奏章,说想带船队再往西走一趟,朕压下来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绒毯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今年三十多了,能打仗,能领兵,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手里握着南洋的几支水师。你常叔、徐叔都夸他,说他有你爹当年的影子。"
朱标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他太能打了。"
朱元璋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能打仗是好事,可太好战了,就不是好事。朕怕他有一天,收不住手。"
殿里安静了片刻。炭火在鼎里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儿臣明白。"朱标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四弟那边,儿臣会盯着。海上的仗,该打的打,不该打的,儿臣会拦着。"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接着说:"第二件。你二弟樉儿、三弟棡儿,这几年在南洋经营得不错。满剌加、苏门答腊那几个港口,都是他们拿下来的。商队往来,税收丰裕,没让朝廷操过心。"
"儿臣知道。"
"他们跟棣儿不一样。棣儿眼里只有仗,他们俩眼里有地盘。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朱元璋的语气沉了沉,"地盘大了,心思就活了。你爹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也是从一个小地盘,一步步扩大的。你要记住,分封出去的兄弟,是守土的藩篱,不是争位的对手。"
朱标的脊背微微挺直了几分,郑重答道:"儿臣记住了。"
"第三件。"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朝堂上现在分了两拨人,一拨是跟着出海赚了银子的,嚷着要继续往西扩;一拨是守着祖制的,说海贸太盛会动摇国本。两边天天吵,政务院压不住,六部也压不住。"
"儿臣知道这件事。海贸派以汤和、常升为首,守旧派以宋濂门生为主,两边各执一词,谁都不肯让步。"
"你怎么看?"朱元璋问。
朱标想了想,说:"儿臣以为,海贸是大势所趋,不能停。但也不能放任勋贵在海上一手遮天。港口要管,商税要收,水师要攥在朝廷手里。至于那些守旧的老臣,他们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银子来得太快,人心容易浮。所以该安抚的安抚,该压的压,不能让他们闹到不可收拾。"
朱元璋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比这三个月来所有的表情都真实。
"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靠在软榻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春蚕啃食桑叶。朱标坐在榻边,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松弛的皮肤,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过了很久,朱元璋才重新睁开眼。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松弛:"还有一件事。替朕去一趟林府,看看你大伯。朕这身子骨,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你替朕走一趟。"
"儿臣明白。"
"你大伯这些年,替朕挡了多少事,你心里也清楚。"
朱元璋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漫天飞雪里,"朕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人是你娘,最亏欠的人是你大伯。朕想跟他说句'谢谢',可朕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软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替朕说。"
朱标起身,深深一躬:"儿臣一定带到。"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清晨才停。
朱标的轿子在林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巷口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林八十八正蹲在门房门槛上啃炊饼,看见轿子,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快步迎了上去。
"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
"八十八叔,我来看大伯。他在家吗?"
"在在在!老爷在后院烤火呢,今年天冷得早,他老人家怕冷,一入冬就把火盆搬进花厅了。"
林八十八一边说一边引路,穿过两道月门,到了后院花厅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老爷!太子殿下来了!"
门帘掀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林昭坐在花厅正中的躺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话本。他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朱标,又低下头,继续翻了一页书。
"你爹让你来的?"
朱标也不客气,自己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大伯怎么知道的?"
"你没事不会往我这儿跑,你爹没事不会让你往我这儿跑。"
林昭把话本合上,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吧,你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朱标把昨天在乾清宫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朱元璋说自己"老了"的那句话,包括关于三个弟弟的叮嘱,也包括那句"替朕跟他说声谢谢"。
林昭听完,沉默了很久。花厅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雪水滴落的声响。
"你爹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说过软话。"
林昭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他能让你来说这句'谢谢',说明他是真的觉得日子差不多了。不过他应该还能在活几年!"
朱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却没说话。
"那三件事,你爹交代得对。"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棣儿那头,你不能硬压。那孩子有股子闯劲,你越压他越要往前冲。你得给他找事做——他不是喜欢打仗吗?让他往西边打,打那些觊觎咱们航路的番邦。让他在外面折腾,总比在朝堂上折腾好。"
朱标点了点头。
"樉儿和棡儿那边,你得给他们名分。"
林昭继续说,"他们现在占着港口,管着商路,可名不正言不顺。你得给他们一个正式的名头——什么'南洋都护府'、'西洋宣慰使',叫什么都行。有了名分,他们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不会胡思乱想。"
"儿臣明白了。"
"朝堂上那两拨人吵架的事,更简单。"
林昭放下茶碗,看着朱标,"你爹当年为什么能压住李善长和胡惟庸?因为他手里有刀,有兵,有粮。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朱标想了想,说:"海贸的银子,水师的船,还有三个能打的弟弟。"
"那你怕什么?"
林昭挑了挑眉,"海贸派要往西扩,你让他们扩,但水师得攥在你手里。守旧派要守祖制,你让他们守,但祖制也得由你来改。两边都要用,两边都要压。你用海贸派的银子养水师,用水师压住守旧派的嘴。谁闹得凶了,你让棣儿的船队去他家门口巡一圈,你看他还闹不闹。不过你也要培养自己的武将,南玉在倭国几十年了,也该弄回来了!在换个地方磨几年,你用着应该就顺手了!"
朱标听着听着,忽然笑了。这笑容跟朱元璋当年在林府听林昭训话时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带着几分被点醒的豁然,几分被看透的无奈。
"大伯,您这法子,跟当年教我爹的一模一样。"
"法子不怕旧,管用就行。"
林昭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本话本,翻到折着的那一页,"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他现在把摊子交给你了,你自己琢磨着办就行。真出了什么岔子,还有我在这儿给你兜着。"
朱标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林昭深深一揖。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个揖,比千言万语都沉。
林昭没抬头,只朝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学你爹那套虚的。赶紧回去干活吧,别在这儿耽误我看话本。"
朱标笑着退出了花厅。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坐轿子,就那么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回走。巷口卖炊饼的老张正在收摊,看见他走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朱标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林府的方向。朱漆大门在雪光里格外醒目,门楣上那块"养国公府"的匾额,是当年他亲手写的。
他转过身,大步朝皇宫走去。
洪武二十六年春,应天城外校场。
三千水师精锐列着整齐的方阵,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校场中央的高台上,朱标一身玄色朝服,面前摊着一卷明黄圣旨。
台下站着许多人。朱棣一身戎装站在最前排,腰悬佩刀,脊背挺得笔直。他身后是数百名勋贵子弟,个个摩拳擦掌。再往后,是户部、兵部、工部的官员,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
朱标展开圣旨,声音沉稳有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洋诸岛、西洋各邦,皆我大明藩属。今设南洋都护府于满剌加,统辖南洋诸港商路;设西洋宣慰使司于古里,节制西洋诸国通商事宜。皇二子朱樉,领南洋都护;皇三子朱棡,领西洋宣慰使。皇四子朱棣,领水师提督衔,率舰队巡海西洋,护我商路,宣我威仪。钦此!"
朱棣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儿臣领旨!"
他身后的人群里,汤和抱着胳膊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低声对旁边的常升说:"你看着吧,这小子一出去,少说得打三仗才肯回来。"
常升嘿嘿一笑:"那不正好?咱们那些货,正好跟着他后面走,他打下来的港口,咱们做生意。这叫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汤和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城楼方向。
城楼上,朱元璋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厚厚的绒毯。他远远望着校场上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望着朱棣接过圣旨时的挺拔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赵石头站在他身后,轻声道:"陛下,风大,该回去了。"
朱元璋没有动。他望着远处,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低声说了一句:"标儿办得不错。比他爹当年强。"
赵石头没有接话,只是把一件大氅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校场上,朱棣已经站起身,他转头望向城楼的方向,远远地抱了抱拳。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等候在旁的战马。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千水师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校场的黄土,扬起漫天烟尘。
朱标站在高台上,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了很久,直到烟尘散尽,才转身走下高台。
他看见城楼上的父亲,正被赵石头推着缓缓离开。明黄色的车驾在晨光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宫墙深处。
朱标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刚拐过街口,迎面撞见朱文正。一只眼眶青紫,腰带歪到一边。
两人同时站住。
朱文正咧嘴想笑,扯到伤处,嘶了一声。
朱标看着他那只熊猫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两个人站在长街中间,就这样隔着一丈远,互相对望了一会儿,同时苦笑了一下。
朱文正拱了拱手,也没多言,侧身让开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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