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许家老宅。
院子里支着炭火小炉,陶壶架在火上,壶嘴源源不断冒着白汽,咕嘟咕嘟煮着热水。
暖黄的火光,温柔铺在每个人脸上。
许四海守着炭炉,拿着火钳慢慢翻烤红薯。
红薯外皮烤得焦黑开裂,缝隙里渗出蜜色糖汁,甜香混着淡淡的炭火气,铺满整个小院。
许多金坐在旁边,拿着竹签串着棉花糖,凑在炭火边慢慢转动烘烤。
雪白的棉花糖渐渐烤得微黄蓬松,他时不时凑近看一眼,耐心十足。
许天佑剥着新鲜橘子,一瓣一瓣摆在烤网上慢烤。
橘子皮微微焦糊,果肉的清甜被热气逼得愈发浓郁。
他自己一口没吃,烤好之后,悉数摆在旁边的白瓷盘里。
许惊蛰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迟迟未饮。
方才带过来的文件袋,静静放在身侧地面,未曾打开。
廊下光线偏暗,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许清河。
他安安静静坐在阴影里,不声不响。
膝盖上放着一把小小的梳子,上面还缠着许念今早弄丢的辫绳。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悄悄跑去幼儿园,捡回了这两样小东西。
许念站在炭炉边,小手比划着白天的场景,认认真真复盘。
“他先推了我一下,我没倒。”
她竖起一根小手指,模样认真。
“他又推了我一下,我直接撞墙上了。”
许多金翻着棉花糖,头也没抬。
“然后呢?”
“然后我一拳打过去,有人牙掉了。”许念皱着小眉头,认真捋着顺序,“不是推我的那个,是后来过来帮忙的那个。”
许四海放下火钳,看着她。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偷偷从后面抱我。”许念说着,抬手做了个利落的肘击动作。
力道没收住,差点打到旁边烤橘子的许天佑。
许天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没说话。
“继续吧,然后呢?”许多金又问。
“然后他们就都哭了。”
许念语气平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感觉。
许惊蛰在廊下端着茶杯,淡淡扫了她一眼,“不是你牙掉了?”
许多金和许天佑在一旁忍着笑,十分认同。
许念嘟着嘴,委屈看着许惊蛰。
“三叔。”
许四海清咳一声,“你三叔说他们的牙。”
许念一听满意地点点头,蹲下身,想自己动手翻烤红薯。
这时周婶端着一盘切好的热红薯从厨房出来,抬眼看见门口的两人,微微一怔。
“祖姑奶奶,您和燕先生回来啦?”
院子里瞬间静了一瞬。
许念立刻松开手,从许天佑身侧跑下来,快步扑到许柚柚腿边,紧紧抱住。
“祖姑奶奶!我好想你!”
许柚柚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姑娘。
头发重新扎好了,虽然歪歪扭扭不甚整齐。脸上的红印彻底褪去,嘴角的血痂浅浅薄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身上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新衣服。
“你惹事了?”许柚柚轻声问。
许念抿了抿小嘴,用舌尖轻轻顶了顶空缺的位置。
“小事。”许念仰着小脸,坦荡又骄傲,“我打赢了。”
许柚柚看着她稚气倔强的模样,唇角轻轻动了动,压住心底的情绪,没笑。
她看着院里一众护着孩子的男人,轻声开口。
“我才离开京城几天。你倒好,把几个叔叔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
燕舟顺着她的目光扫过院里众人,淡淡应声。
“都是他们惯出来的。”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许念。
两人的声音没有小,都能传到大家耳朵里。
许念疑惑的看着他们,不太懂他们的话。
她学叔叔什么了?
许柚柚轻轻松开许念,迈步走到炭火边。
温热的炭火气息扑面而来,烘得人浑身暖意融融。
“祖姑奶奶……”
许多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两句,最后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翻烤棉花糖的手,微微一顿。
许四海低头盯着炉里的红薯,迟迟没有抬头。
许惊蛰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沉默不语。
炭火噼啪轻响。
炉里的红薯彻底烤透,许四海用火钳稳稳夹出来,放在盘里晾凉。
开裂的薯肉冒着热气,糖汁缓缓往外渗,甜香愈发浓郁。
一旁的棉花糖也烤好了,金黄蓬松。
许多金把竹签递到许念手里。
“尝尝。”
许念接过,咬了一大口。
烤化的糖丝细细长长,粘在嘴角。她随手用手背一抹,又接着大口吃起来。
烤橘子也温透了。
许天佑把一瓣瓣软甜的橘肉,夹到许念面前的碟子里。
烤过的橘子褪去了酸涩,只剩温软的甜,冒着淡淡的热气。
许柚柚在炭炉边落座,燕舟挨着她身旁坐下。
“燕先生。”
廊下的许惊蛰微微颔首致意。
许四海也抬眼看过来,算是打过招呼。
燕舟轻轻点头回应。
许念蹲在炉边吃糖,抬眼悄悄看了看燕舟。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燕叔叔,你今天也好看。”
许多金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略显干涩。
“念念,你天天都这么说,不腻的啊?”
许念没理他,伸手拿起火钳,学着许四海的样子翻烤红薯。
小手力气太小,掰不动烤得滚烫的红薯。
许四海默默伸手,帮她按住薯身,方便她翻动。
许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认认真真摆弄着炉里的红薯。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细小的火星溅起,落在灰烬里,转瞬熄灭。
玩了一会儿红薯,许念忽然想起廊下的许清河。
她从炉边站起来,跑回许柚柚身边,乖乖靠在她腿上,朝着廊下招了招手。
许清河看了她一眼,起身走过来,把怀里的梳子递到她手里。
许念接过梳子,踮脚抱了抱他的胳膊,又折返回来靠在许柚柚腿上。
指尖捏着那把旧梳子,她低头看了两眼,又抬眼看向身侧的燕舟。
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刚烤好的红薯,温度有些烫。
她小手飞快地倒了两下,忍着热,递到燕舟面前。
“燕叔叔,吃。”
燕舟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
“谢谢念念。”
“燕叔叔,你吃。”许念又认真重复了一遍,定定看着他。
燕舟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
许念立刻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她转头把梳子递给许柚柚。
“祖姑奶奶,帮我收着。”
许柚柚接过,随手收好,没多说话。
没过多久,周婶拿着许念的手机走过来。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爸爸。
许念接起电话。
“听说你在学校打架了?”
许星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浅浅的喘息,像是一路匆忙赶路。
“嗯。”许念乖乖应声。
“太姥姥的脚好些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
“还在休养。先不说这个,说你的事。”
“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许念顿了顿,老实补充,“就是掉了一颗牙。”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哪颗牙?”
“下门牙。祖姑奶奶说,小孩子换牙,以后还能长出来。”
许星河又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算不上轻松,像松了一口气,又藏着几分无奈。
“许念。”
“嗯?”
“下次再打架,别把自己的牙打掉了。”
许念认真反问。
“那我该打哪里?”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
旁边的周婶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等我回去,再慢慢教你。”许星河最后说道,“把电话给五叔。”
许念把手机递给许四海。
许四海拿着手机走到院外角落,低声交谈了几句。
声音压得极低,院里没人听清半个字。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还给周婶,一言不发,重新坐回炉边翻烤红薯。
许念重新靠回许柚柚腿边,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着,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小院暖意融融。
红薯的甜香、烤橘子的清香、淡淡的炭火气,温柔交织在一起。
廊下的小风车被晚风推着,呼呼悠悠不停转动。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墨色夜空笼罩小院。
唯有一炉炭火,明明亮亮,暖着一院的人。
许柚柚静静坐在炉火边,看着眼前热热闹闹、安稳平和的一家人。
不由回想,刘长生问自己的话,她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眼前的画面就是她想要的。
岁岁安稳,家人岁岁团圆。
燕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拿着一串甜腻的棉花糖递了过去。
炉火灼灼,晚风温柔。
夜色深沉,岁月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