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嘟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灰万红抱着猫准备出门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哟，灰大爷今天挺温柔啊。耗子抱猫还真新奇！”

灰万红没有回头，“它老了，不抱稳了容易摔着。我现在是人身它又不知道我是老鼠！”

黄嘟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拿了一袋小饼干，塞进灰万红的外套口袋里，

“路上饿了吃。猫不能吃，你吃。”

灰万红低头看了看那袋小饼干，又抬头看了看黄嘟嘟，黄嘟嘟已经转身走了，走回客厅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

林慕白已经站在门口了，换好了鞋，手里拿着钥匙。

“走吧。”

灰万红抱着猫跟上去，两个人出了门。院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远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黄嘟嘟把电视调到了一个美食节目，看了一会儿又换台了。

黄飞天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黄嘟嘟面前，在他旁边坐下了。

黄嘟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你说，那猫到那边去，还能活多久？”

黄飞天想了想，“猫的寿命就那么长，它已经老了。到那边有人照顾，能多活几天是几天呗。”

黄嘟嘟没有再问。他把电视关上了，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三盆花。

栀子花又开了一朵，白生生的，在阳光里亮得像一小团雪。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等我不干了，我也找个地方养老去。”

黄飞天看了他一眼，“你？”

黄嘟嘟点了点头，“对。找个院子，种点花，养只猫。天天晒太阳。”

黄飞天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呢？”

黄嘟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要是愿意，你也来呗。反正咱俩也吵了这么多年了，不差那几十年。”

黄飞天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平凡站在堂营屋门口，听见了客厅里这段对话。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框边，听着窗外的银杏树沙沙响了一阵，才转身回了屋里。

她把柜门拉开，把那个蓝布包从柜子最里层拿出来，解开系绳，把那些黄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纸上的朱砂字都暗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没有一丝跳动的气息。

她把三百六十五页从头翻到尾，确认每一页都静了，才把它们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重新系上绳，放回柜子最里层。

她关上柜门的时候，窗外忽然有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那三盆花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打了个招呼。

李平凡站在柜子前头，那阵风从她身边经过，柔柔的，不冷不热，像是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转过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后，风已经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她把柜门关严了，转身走出了堂营屋。

林慕白和灰万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灰万红怀里空了，外套口袋里还装着黄嘟嘟塞给他的那袋小饼干，他没有吃，原样带了回来。

他走到沙发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角落。

猫已经不在了，沙发垫子上还留着一小撮灰白色的毛。

他弯腰把那撮毛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台前头，把那撮毛放在了茉莉花的花盆边上，靠着花盆的边沿，像是留了个记号。

林慕白走进客厅，把黑簿子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回来终于可以歇脚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送到了。那边的人说，会好好照顾它。还给猫起了个名字，叫‘小白’。”

黄嘟嘟从沙发上坐起来，

“小白？它也不是白色的啊。”

林慕白说：“他们说，叫‘小白’好养活。”

黄嘟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行吧，小白就小白。比没名字强。”

李平凡从堂营屋出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那边的人，有没有说猫的情况？”

林慕白说：“他们检查了一下，说猫身体还行，就是老了，没别的毛病。估摸着还能活一两年。在那样的地方养老，有人喂，也暖和，比在外面流浪强多了。老太太要是知道，应该也能安心了。”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对了，他们说‘小白’到那儿就吃了半碗猫粮，精神头不错。”

黄嘟嘟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翘着，“那就好。”

李平凡把水杯放下，“慕白，你今天一个人送过去，感觉怎么样？跟以前跟大家一起出任务有什么不一样？”

林慕白想了想，“以前跟着大家一起，有你们在前面挡着，我只要在后面翻书、画画符就行。今天自己一个人去，路上灰大爷帮我抱猫，但跟那边的人说话、办手续、交代前因后果，都是我自己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紧张，但紧张完事了，觉得还行。”

灰万红从窗台前头走回来，把那袋小饼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黄嘟嘟给的，没吃上。留着明天当早饭吧。”

黄嘟嘟看了一眼那袋小饼干，“放那儿吧。明天要是忘了，我就帮你吃了。”

灰万红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吃就行，不用你帮忙。”

黄嘟嘟嘿嘿一笑。

傍晚的时候，李平凡坐在窗台前头，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亮晶晶的，像碎金子。

她想起白老走的那天早上，他说“你做得很好”。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好，但她知道，至少她走过来了。三百六十五页纸，翻完了，一个不剩。无厄大师的魂，散了。小白也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李平凡在堂营屋里站了很久。

供桌上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几根短短的白灰立在香炉里。她没有续香，也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牌位。

牌位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一排一排的，从胡秀娘到柳小刚，每一个名字她都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按在了供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