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萨仁抬头望着陆常兴，略显瘦削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深邃与平静。

**在外的手臂肌肉分明，上臂有着一道并不算特别清晰的墨刺。

【韃】

这是乌兰萨仁被卖给汉人后被纹上的奴印，是“鞑奴”的缩略写法。

乌兰萨仁原以为这个新的主人只是想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将奴隶放跑后，再抓回去，再狠狠地给奴隶上刑，以彰显主人的权威。

这种把戏，在调教奴隶的方法中并不罕见。

如此循环几次，直到奴隶确信自己再也逃不出主人的手掌心，便会老实的臣服。

人类不愧是万物灵长，在折磨同类这件事情上，尤其擅长。

乌兰萨仁也很顺从地照做了，她明白，只有早些让主人放心，才可以少受些苦。

主人给她扯锁链的行为，乌兰萨仁也当作是恩威并施，既向她彰显了武力，又施加了恩德。

于是乌兰萨仁便决定顺着主人的意思配合，主人要玩这种游戏，便让他玩好了。

她没逃多远，方便主人派人来抓她。

做奴隶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连挨打、挨罚也是有技巧的。

挣扎得太过厉害会惹人厌烦，挣扎得太过微弱又不能让主人尽兴，二者都会招来更重的惩罚。

乌兰萨仁是女子，只是小麦色的肤色与立体的五官让她看起来比较像少年，这也是她价格比其他奴隶要高的原因之一。

一个可以做内宅护卫的奴隶，是极为稀有的存在，尤其是她这种武力值比绝大多数男护卫都高的女护卫。

在外面待了一个白天还没被抓回去的乌兰萨仁隐隐有些失望，看来这个主家没有之前的主家厉害。

又等了一个晚上，发现还是没有人来抓她。

乌兰萨仁便回去看了一下，结果惊讶地发现，她的主家居然已经打包好东西，准备离开了。

这下乌兰萨仁算是彻底傻眼了。

真要给她自由啊？

天下竟真有如此良善之人？

可是……可是她要自由做什么呢？

乌兰萨仁一路跟着马车走，眼看马车就要到码头了，她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拦车。

这么好的主家很难遇见。

当奴隶也没什么不好的，挨打就能吃饱饭这种事，许多人抢都抢不到。

陆常兴扬起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暴鸣，语气不悦地再次呵斥道：“让开！”

看得出，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了。

下一次，这个能将空气抽出暴鸣声的马鞭，就会抽在挡路人的身上。

陆常兴认得这个挡路的奴隶，这是郑家送给他公子的鞑靼驱口。

虽然公子交代过，如果这人想走的话，不要阻拦，但陆常兴对他背弃主家的行为还是很不屑。

他家公子这么好，居然还要逃走？

简直是有眼无珠！

拖车的马儿听到马鞭声后，不安地原地跺了几下脚。

旁边的骅骝倒是不怎么怕，只是随意地甩了甩马尾巴，好像知道自己很名贵，马夫不敢打它一样。

陆知行撩开门帘往外看，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站得如钢枪一般笔直的“少年”。

看着就很能打的样子啊，陆知行心想。

回来好啊，回来好啊。

农家人养猫都要经历这一环。

和狗不一样，农家人养的猫是要用来抓老鼠的，不可能一直关着或者拴链子。

感觉差不多养熟后，农家人就会将猫咪放出笼子。

好不容易得到自由的猫咪很快就会跑得无影无踪，如果猫咪还会回来，那么这只猫才真的算是你的了。

乌兰萨仁见到陆知行之后，立即上前走了几步，在安全距离之外双膝下跪，左手抚胸，右手以手背触及额头。

她缓缓俯身直到额头隔着手掌叩在地面上，依旧是那如同破风车一般沙哑的声音：“诺颜尊上，乌兰萨仁愿侍奉左右。”（诺颜：草原人对上位者的尊称）

……

陆知行回首向岸边相送的冒辟疆、侯方域道别。

“陆兄——”冒辟疆站在岸边高声喊道，“此去不知千万里，但凭鸿雁递佳音！”

“待到明年桃花开，遥闻金榜兄弟名！”侯方域也挥着手喊道。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冒辟疆和侯方域也是认可了陆知行这个朋友。

如今秋闱结束，他们几人也要各奔东西。

这个时代的分别很多时候都是永别，相遇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了，重逢则更是只能听凭天意。

陆知行看着岸边不断向他挥手的两位友人，心中也是有些不舍。

这两人也是很有风度的君子，在陆知行被污名舞弊后，依旧坚定地信任他，还为他在复社子弟中奔走，以他们自己的信誉来为陆知行作保。

友情这种东西，也很让人着迷啊。

有一句话是这样的：许多人其实你已经见完了和他们的最后一面，只是这件事，要很多年后才能意识到。

陆知行忽然又想起他前世在蓝星的好友杨阳了，他们是大学室友毕业后又入职了同一家公司。

猝死前的最后一夜，他们都还在一起加班，还约着加完班后一起去吃火锅，结果却……却天地两隔……

如今和冒辟疆、侯方域的分别也大抵如此吧。

这个时代的分别，车遥路远，也能算得上是天地两隔啊。

想到这个，陆知行便有些怅然，看着岸边越来越小的两人，大声喊道：“长河万里归无期，但愿不负故友情。若遂平生青云志，捷书连夜报君听！”

郑森也高声喊道：“孤征渐远故山青，持君赠句赴春明。他日荣归重聚首，再与诸君话平生。”

年少的郑森还不是很能感受分别，只当是明年放榜了便又能重聚，眼睛里没有什么离别的感伤，有的只是对未来成功的期许。

一旁的王秀楚看了看身边的两人，又看了看岸上的两人。

书到用时方恨少，他张了张嘴，实在没想出什么好诗，只好喊了句：“冒兄、侯兄保重身体啊！来日再会！”

这次陆知行坐的是郑家的大船。郑森他们刚好也要回福州，顺道将陆知行捎到瓜洲渡，然后再分别。

陆知行眺望着远处的江水。

——扬州，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