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秀玲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牛奶在杯壁上荡出一小圈波纹。
林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他张开嘴,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来的第一句话跟任何人想象中的重逢场面都不搭边。
"你怎么把我求婚踩牛粪的事抖搂给那小子了?"
季秀玲整个人僵了一瞬。
下一秒,她笑了。
那种笑从肚子里往上涌,根本刹不住车。
她弯着腰笑得直咳嗽,杯子里的牛奶洒了一大片在开衫上,她完全顾不上。
林浩又急又窘,三步并两步冲进去,瘸着腿从床头柜上抽纸巾,手忙脚乱地递过去。
"你先别笑了!衣服都湿了!"
"你……你说……"季秀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你消失了十二年,见面第一句话问我这个?"
林浩的老脸腾地红透了。
他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抽出来的纸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那是……我那不是……"他憋了半天,声音闷闷的,"那个臭小子拿大喇叭在山里喊了三座山头,你知不知道?辅警都笑得蹲地上了。"
季秀玲笑声终于缓了下来。
她接过纸巾自己擦着开衫上的牛奶渍,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
"那孩子随你。"她声音还带着笑意里的尾音,"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林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的塑料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的床头柜,柜上放着药瓶和一本翻开的杂志。
安静了几秒。
林浩把那三条横幅的内容、大爷大妈喊话队的阵仗,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说到刘大妈自己笑得蹲地上那段,季秀玲又笑了一轮,捂着肚子直喘气。
"这孩子……太缺德了……"
笑完了,房间里渐渐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稀疏的影子。
季秀玲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个瘦了一大圈、头发花白了一半的男人。
"永成对我很好。海棠那孩子也贴心。"她的声音平和,没有试探,也没有暗示,带着一丝宽解和释然。
"你也别老背着以前的事了。往前看吧,以后的路长着呢。"
林浩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磨得发白的布料。
半晌,他使劲揉了一把脸,嗓音粗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你放心。我不会糟蹋后半辈子。"
他顿了顿,从嗓子里硬挤出后半句。
"那臭小子还没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呢。我得好好活着催他。"
季秀玲被逗笑了,伸手在床头柜上拿了杯没洒完的牛奶递给他。
"喝口热的再走。外面冷。"
林浩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牛奶从喉咙滑下去,暖了整条从胸腔到胃的通路。
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柜上。
"我走了。你好养着,缺什么让护工给你买。"
"嗯。"
林浩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她停了一秒。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快被走廊里的风吹散了。
季秀玲没有回话。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杯子放在了柜上。
门合上了。
林浩深吸一口气,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他后半辈子的心结已解,该放手了。
她说得对,自己该往前看了。
走廊里还飘着那股淡淡的奶味。
他抬起头,准备往电梯方向走。
入眼却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
洛书桓,和一个穿鹅黄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
洛书桓冲他招手,声音兴奋得整条走廊都在回响:"叔!这是我妈!"
郑婉欣看着眼前这个瘸着腿、形容消瘦的中年男人。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洛书桓之前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涌了上来。
他在水牢里把自己的饭分给我。
他的腿是替我挡的。
他一直在说,他也有个儿子。
郑婉欣的脚步快了起来,脸上带着点笑。
林浩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已经停在了他跟前。
......
数千公里外。
一架军用运输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机舱里的气压让耳膜微发胀。
林宇坐在机舱侧面的折叠座椅上,膝盖上摊着那份伤亡通报。他手指压在最后一行字上:"永久性肢体功能障碍"。
舷窗外,远处的雪山连绵成一条白色的线,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冷光。
龙剑风从对面座位上探过身来,递了一杯热水。
"还有四十分钟到。"
林宇接过杯子,拇指摩挲着纸杯的壁。
"这个陈荣凯的完整病历,到了之后能第一时间给我吗?"
龙剑风点头。
林宇把那份通报折好收进胸前口袋里,透过舷窗往下看。
雪线以下,是大片荒凉的褐色高原。
那片土地上,有一群十九二十岁的年轻人正守着国境线,和他教室里那群学生一样大。
军用运输机的起落架撞上跑道的那一刻,整个机舱猛烈颠簸了一下。
林宇扶住座椅扶手,耳膜上一层闷闷的压力感还没消退。
舱门打开,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又干又冷,像是被人往嗓子眼里塞了一块冰。
海拔四千二百米。
他只站了五秒钟,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胸腔里的空气不够用,每吸一口都像是只吸到了七成。龙剑风走在前面,步伐快且稳,回头看了他一眼。
“高反正常,过几个小时就适应了。慢点走。”
跑道两侧是连绵的灰褐色山脊,上半山峰全是厚厚的积雪,看不到一棵树。
远处的雪线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和江海市那种湿漉漉的冬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跑道尽头停着一辆越野车,车旁站着个穿迷彩大衣的中年军官。
个子不高,肩膀极宽,脸上的皮肤被紫外线和寒风折腾得泛着暗红色。
龙剑风走过去和他碰了一下肩膀,转过身给林宇介绍。
“**边防团团长,秦怀安。”
秦怀安伸出右手。
林宇握上去的瞬间,只感觉那只手粗糙得像一截老树皮,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有两道深的缝隙里还渗着血丝。
“林教授。”秦怀安松开手,声音是那种长年在高原上被风吹出来的沙哑。
他打量了林宇两秒,欲言又止地收回视线,拉开车门。
“上车吧,首长在营地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