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秀玲直愣愣地盯着林宇的脸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似乎生怕稍微弄出点动静,眼前这个画面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炸开。
“小宇……”
她的声音干哑发涩,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喇过一样。
“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
林宇的掌心立刻包裹过来。
那种真实的、温热的触感,混合着林宇手指关节上的一点粗糙,顺着皮肤直接传进了她的神经。
这一下真实的反馈,让季秀玲的瞳孔猛地缩紧。
“妈,”
林宇两只手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不是做梦。”
林宇拿起旁边保温壶,倒了小半杯温水,插上一根可弯折的医用吸管,递到她干裂的嘴边。
季秀玲下意识地含住吸管。
她小口小口地咽着水。
水流顺着食道滑下去,干痛的嗓子得到了一点滋润。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望着林宇,连眼睛都没敢多眨一下。
半杯水喝完。
林宇把玻璃杯放回床头柜,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妈,你的病,已经治好了。”
林宇的语气温柔而坚定。
“胰腺上的肿瘤,还有肝脏那边的转移灶,已经全部清除干净。”
林宇伸手帮她理了有些褶皱的被子。
“现在你体内没有任何变异细胞。接下来只需要每天吃一粒药,在江海大学这边住个把月,每隔七天做一次抽血复查。”
他停下动作,看着床上的妇人。
“之后你就能跟正常人一样,彻底康复。”
季秀玲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彻底僵在床上。
她半靠着软枕,嘴唇快速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枯瘦、蜡黄。
接着,她的右手抖得厉害,颤颤巍巍地伸进被窝,隔着病号服,摸向自己的肚子。
过去这三个月里,那里就像是藏着一把生了锈的钝锯条。
不管她是躺着、坐着还是站着,那把锯条都在不分昼夜地来回拉扯她的内脏。
稍微喘一口重气,或者是翻个身,那种能让人眼前发黑的绞痛就会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可是现在,她的手按在腹部。
那团一直沉甸甸压在脏器上的、要命的坠胀感消失了。连呼吸时总卡在气管里的那股血腥味也没了。
整个身体像是被卸下了一副几百斤重的铅块,透着一种被彻底清空后的轻盈。
“不可能的……”
季秀玲使劲摇着头,两鬓夹杂着白发的发丝散乱在额前。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上,洇出豆大的水渍。
“赣城的专家看过的……。”
她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医生说过,最多也就三个月。”
“我连你以后结婚买房的钱都单独存到另外一张卡里了,密码就写在老房子的抽屉底下……”
“我都准备好怎么走了,我不想在医院里插满管子拖累你们……怎么可能就治好了……”
季秀玲的话越说越碎,越说越语无伦次。
压抑了三个多月的恐惧、绝望和不敢表露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她松开抓着床单的手,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放声痛哭。
这是极其失态的一场大哭。
前几个月在赣城,哪怕疼得整宿睡不着觉,她也只会咬着毛巾缩在被窝里偷偷流眼泪,生怕吵醒外面准备高考的许海棠,生怕让上完大夜班回来的许永成看了难受。
她习惯了硬撑。
可是现在,那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蛮横地撕碎了她身上所有的硬壳。
林宇没有出声打断她。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半步,重新握住季秀玲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双手紧紧包裹着。
房间里只有季秀玲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始终保持在一个极其健康的区间里,默默记录着这场新生。
哭了足足有十分钟,季秀玲的呼吸才慢慢喘匀。
她抽出手,用袖口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擦掉那些交错的泪痕。
她重新抬起头。
红肿的眼皮下,那些浑浊、死气的阴霾彻底散干净了。
她反手抓住林宇的几根手指,攥得很紧。
指甲甚至掐进了林宇手背的皮肉里。
“小宇啊。”
季秀玲的嗓音还带着重重的鼻音,尾音发颤,但她咧开嘴,笑了。
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弯得很高。
“妈苦了半辈子。”
她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儿子,看着他那张略带疲倦却异常沉稳的脸。
“从你爸失踪,催债的天天堵门,到后来搬去赣城,没日没夜地做零工……”
季秀玲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我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来了,查出这个病的时候,我就想,这大概就是我的命了,这辈子草草收场也罢。”
她把林宇的手拉到自己胸口前,贴着那跳动的心脏。
“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今天。”
林宇伸出另一只手,在她满是老茧的手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以后都不用再苦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把每一个字都落在季秀玲心上。
“你就安心在江海大学住着。”
“吃的、用的、住的,全有专人安排,你什么心都不用操。许叔那边也有人打点。”
“等这几个月把底子彻底养起来,身上长点肉。”
林宇抹了抹眼角,扯过几张纸巾,擦干净她的泪痕。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苦了半辈子,该享福了。”
季秀玲攥着那几张面巾纸,连连点头。
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咽声。她干脆不说了,就这么攥着纸巾,一边掉眼泪,一边止不住地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
林宇就坐在床边,陪着她闲聊。
不聊那些沉重的医疗名词,也不提江海大学现在因为攻克癌症引发了多大的震荡。
他挑着自己这几个月在讲台上遇到的一些趣事讲。
说怎么抓几个学生抄作业,说陈千仞校长和张国栋院长之间的趣事,说江海市这边哪家档口的红烧肉做得最地道。
季秀玲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跟着插几句话。
她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好转,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精气神已经完全是一个活人的模样。
看着季秀玲靠在软枕上,慢慢有了困意,林宇站起身。
“你先睡会儿,靶向药下午会有护士送过来。”
林宇帮她把病床调平了一点。
“我就在学校里,有事随时按床头的红色的呼叫铃。”
季秀玲闭上眼睛,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脸上的线条彻底放松下来。
林宇轻手轻脚地走出里间,带上套房厚实的隔音门。
推开外间通向走廊的大门。
走廊上的灯光明亮刺眼。
门外三米处,拉着一圈黄色的警戒线。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便衣保安站得笔挺,看到林宇出来,立刻微颔首。
李文浩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
这位年轻的国安外勤人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夹克外套皱巴巴的。
他刚抽完一根烟,正往窗外散着烟味。
听到开门声,李文浩立刻转身,快步走过来。
“林教授。”
李文浩压低声音打了个招呼,手直接伸进内侧夹克的口袋里。
他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林宇面前。
“这是沈崇渊院士昨晚离开江海前,亲自留在宾馆前台的。指名说等您醒了,交到您手上。”
林宇视线下移,落在那个信封上。
信封没有密封,封口只是简单地折叠着塞在里面。
牛皮纸的表面没有任何邮戳,干干净净,只在右下角压着一个很小的钢印。
那是国家能源署的内部标识。
林宇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的分量不轻,里面装的东西似乎不止一两页纸。
他走到走廊旁边的供人休息的沙发区,坐下来。
手指拨开折叠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最上面的是一张质地极硬的烫金卡纸。
这是一份极其正式的邀请函。
大红色的抬头,下面是几行打印得极其规整的宋体字。
抬头赫然写着:
【诚邀江海大学林宇教授,出任国家能源署新晋首席科学家。】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国徽大印,旁边是沈崇渊个人的签名私章。
沈崇渊竟然直接把这个位置让了出来?
林宇看完邀请函,把它放到茶几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信封里剩下的那张信纸上。
那是一页很普通的A4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行的字迹苍劲有力,一撇一捺都透着老一辈学者特有的那种端正和板正,墨迹力透纸背。
“林教授,这封信既是邀请,也是一个老头子欠你的一句正式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