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
燥热的晚风拂过东宫的垂柳。
书案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御膳，但基本上都没有动。
朱标坐在案后，拿着一本卷宗，眉头紧锁，眉宇间掩不住深深的疲惫。
这段时间，他不仅要协助父皇处理繁杂的国事，心里更是悬着一块放不下的大石头。
他已经食欲不振好些日子。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
吕氏穿着素雅而不失端庄的宫装，轻柔地走了进来，她还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
“殿下，您午膳就没用多少，这晚膳又是原封不动。”
吕氏将托盘放在书案旁，端起一盅热气腾腾的汤盏。
柔声细语道：“臣妾亲自去小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百合汤，最是滋补安神，您好歹用几口吧。若熬坏了身子，不仅臣妾心疼，父皇和天下百姓也失了主心骨啊。”
朱标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他看着吕氏温婉的面庞，叹了口气。
虽然食欲不振，但还是接过汤盏抿了一口，不让吕氏失望。
“允炆的功课最近如何了？”朱标随口问道。
“殿下放心。”
吕氏显然很开心，微微一笑。
一边熟练地替朱标整理着凌乱的桌案，一边答道：
“允炆最近很努力呢。今日太傅还夸他，说他读《资治通鉴》时，不仅能背诵，还能举一反三了呢。而且，他也开始尝试学武艺了，昨日还跟着侍卫练了会儿射箭。”
听到儿子安好，朱标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抹深深的内疚。
“孤这个父亲，当得实在是不太称职。”朱标叹息道：“孤整日忙于国事，连陪允炆多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殿下这是哪里话。”
吕氏连忙宽慰，眼神温柔如水：“殿下是国之储君，肩上挑着的是大明的万里江山。允炆有臣妾照看着呢，殿下切莫太过自责。只是——”
“只是殿下忧国忧民，也要顾惜自己的龙体，切莫太过劳累了。”
吕氏似乎贤惠到了极点。
但朱标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孤食不知味，并非因为国事劳累。”
朱标的语气变得沉重：“孤……是在想郭年。”
“算算日子，郭年离开金陵，深入大漠，已经两个月了吧。”
正在整理书案的吕氏，手上的动作不可察觉地微微一顿。
她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畏惧，有怨恨，也有深深的忌惮。
她永远忘不了，自己的父亲吕本是被谁逼上绝路的；更忘不了，自己的儿子允炆是被谁吓出癔症的！
那个活阎王，简直就是她母子的克星！
但吕氏没有表现出分毫的异样。
温和的宽慰笑了笑道：
“郭大人是有大智慧的人，更是有老天爷庇佑的福将。”吕氏柔声道：“殿下且放宽心。郭大人既然敢立下那等惊世骇俗的赌约，想必是胸有成竹。”
“臣妾相信，他一定能吉人天相，安然无恙地归来的。”
“希望如此吧……”
朱标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的忧虑还是化不开。
“只是，在这大明境内，无论郭年惹出多大的祸端，捅出多大的窟窿，哪怕他指着父皇的鼻子骂，孤都能想办法替他兜底。”
“可是……那里是漠北啊。”
“那里是敌人的腹地，是大明皇权禁行之地！是全对大明恨之入骨的仇寇！”
“郭年在那里，可谓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走错半步，说错一句，便是万劫不复。”
“甚至……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朱标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不仅是在担心一个臣子，更是在担心一个志同道合的灵魂知己。
如果。
他是说如果。
如果郭年真死在了大漠……
朱标在心里暗暗下定了一个惊天的决断。
“就算郭年真的回不来了，他拼了命也要废除的军户制和户籍制……”
“孤，也一定会替他完成！”
这是大明储君的觉悟，也是他对知己无声的承诺。
吕氏察觉到了朱标身上那种前所未有的决绝气场。
她心中一惊，竟然隐隐升起一丝嫉妒。
这份嫉妒，竟如同当年对常氏的嫉妒……
“殿下请宽心。”
“郭大人吉人天相，必有后福。”
吕氏不想再谈论郭年半个字，话锋一转，话语轻柔道：“对了，殿下。二弟被贬为庶人的三个月期限，似乎已经过了有些时日了？”
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半月了。
吕氏试探着观察朱标的神色。
“二弟毕竟是您的亲弟弟，是父皇的骨肉。”
“这剥夺名号的日子久了，民间难免有些非议。”
“殿下，您看……要不要劝劝父皇，将二弟的亲王名号给恢复了？”
若是以前的朱标，听到这种顾念手足亲情的话，必然会立刻点头，甚至亲自去求朱元璋。
但此刻。
朱标的脸色却瞬间冷了下来。
他转过头，严肃地看着吕氏。
“这件事，以后休要再提！”
“在郭年没有平安归来之前，老二的名号，绝对不可能解封！”
朱标这次坚决地几乎带着一丝帝王的威仪。
似乎毫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而且……
朱标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郭年真的完成了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真的把王保保带回了金陵。
为了安抚王保保对亲妹妹的情绪，为了大明北疆的百年太平，莫说是一个秦王的爵位，就算是让老二这辈子都在宗人府的高墙里当个庶民了残此生。
父皇也绝对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在大局和公理面前。
犯了弥天大错的亲王，就不配再拥有一丝特权！
看着丈夫那张冷峻的脸庞，吕氏心中猛地一颤，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