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时渊立于高山之上,看着那座已然废弃、却依旧难掩富丽堂皇的隐秘府邸。
府邸四周此刻正由萧时隽派来的侍卫重重把守。
见到他,侍卫们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跪地行礼:“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萧时渊身形微顿。
这些年他在大周生活,原本在南疆常年风吹日晒染上的古铜肤色早已渐渐褪去。
如今这般乍眼一看,他竟与萧时隽生得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难怪会被错认。
他很快敛起眸中异色,从容道:“免礼。孤进去瞧瞧。”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给了身侧的暗卫一个眼神,径直迈进大门。
纵然已空置数月,到处积覆着灰尘,但沿途的一砖一瓦皆是精雕细琢,无不彰显昔日主人穷奢极欲的做派。
萧时渊在心底发出一声鄙夷的冷笑。
这世上,怕也只有萧时凌这样的人,才会在逃亡之际,不忘端着这等奢靡无度的排场。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当初萧时凌安置沈眉妩的东院。
院内的陈设装潢皆是罕见的上乘珍品,足见萧时凌为了讨佳人欢心,耗费了不少心血。
萧时渊正望着满室的陈设若有所思,暗卫悄无声息地行至近前,压低声音道:“二殿下,属下发现,这府邸后头的断崖之下,竟有一条河!”
萧时渊眉心倏地一动,当机立断:“走,下去看看!”
主仆二人迅速离开府邸,直奔崖底。
崖底的河水异常湍急,萧时渊驻足在岸边,仰头顺着陡峭的崖壁往上看去。
方才那座府邸仿佛悬浮在万丈云端,遥远得令人目眩。
一旁的暗卫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道:“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太子妃当真……还能安然无恙么?”
萧时渊没有作声,双手捧起一把冰凉的河水,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清冽的水息瞬间包裹了他,那股熟悉的气息与他曾通过暖玉里蛊虫感应到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任由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滴落,神色笃定:“就是这里!她绝对是掉进了这条河里!立刻去附近仔细查访,看有没有人见过她!”
“是!二殿下!”
萧时渊与暗卫手执沈眉妩的画像,沿着湍急的河道一路顺流而下,逢人便停下寻问。
可一连数日,竟无一人见过画像上的女子。
暗卫看着疲惫不堪的主子,忍不住出声劝道:“主子,若太子妃当真从悬崖坠入那条大河,三皇子和太子殿下的人势必早就派人沿河搜寻过了。若真有太子妃的下落,也应当是他们先找到才是。”
“不。”萧时渊嗓音微哑,眼底却透着偏执的笃定,“若皇兄当真寻回了她,断不会像如今这般消沉;若三弟找到了她,也绝舍不得带她奔波颠沛在逃亡的路上。他们定是都以为她已经死了!所以我更不能放弃继续寻找她的下落!”
两人风餐露宿跋涉数日,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小镇。
萧时渊强撑着精神,依旧拿着画像挨个询问镇上的居民。
行至一处肉摊前,那屠夫只随意瞥了一眼画像,便粗声道:“没见过!”
萧时渊不死心:“这位大哥,你只看了一眼,就确定没见过吗?”
屠夫听罢咧嘴笑了,将手中的刀往案板上一丢:“这位公子,你这画上的姑娘生得这般漂亮,若我真见过这等绝色,定会过目不忘。我不记得,就证明绝对没见过!”
萧时渊觉得此话在理,只得无奈地转身离开摊位。
暗卫见他神色黯淡,忍不住道:“公子,您已经连着走了十几个时辰的路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
萧时渊按着酸胀的眉心,点了点头。
两人行至一处简陋的茶摊前落座。
刚端起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便听见邻桌有两个妇人正凑在一起闲聊。
其中一个撇撇嘴道:“那张家寡妇不过偶然得了块暖玉,便天天在人前显摆嘚瑟,真是讨人嫌!”
另一个也不屑地附和:“可不是嘛!一块破暖玉,上头还带着黑点瑕疵,根本不值几个钱,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得意什么!”
听到“暖玉”与“黑点”几个字,萧时渊眉心猛地一跳。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上前去拱手问询:“两位大嫂,敢问你们方才口中所说的那个张寡妇,她眼下人在何处?”
那两个妇人正聊得起劲,抬头见眼前站着个生得俊美无俦、衣着华贵的公子,皆是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警惕又八卦地问:“你问这做啥?”
萧时渊不动声色道:“在下只是好奇她手中那块暖玉。实不相瞒,在下恰好遗失了一块带有黑点的暖玉,想去认认是不是我丢的那块。”
听到这话,那两个妇人立马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齐齐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来:“瞧瞧,平日里大家都说她那块玉来路不正,这下好了,真正的主子找上门来了!公子,我跟你说,她如今就在镇上的回春堂里当药工,你现在赶过去,她肯定还在那儿!”
“多谢二位!”萧时渊按捺下胸腔里翻涌的狂喜,道谢后立刻转身。
他死寂多时的眼里,终于重新浮起了一丝灼热的希冀。
只要能找到那个捡了暖玉的人,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沈眉妩了!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顺着指引来到了镇上的回春堂。
向掌柜说明了来意后,暗卫十分上道地递上几块碎银开路。
掌柜顿时喜笑颜开,领着他们来到了药堂后院。
刚一踏入,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便扑鼻而来。
萧时渊心头一震,这满院弥漫的汤药味,竟与他这数月来透过暖玉里蛊虫感知到的气息如出一辙!
院子角落的泥炉前,正蹲着一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妇人。
她生得高大健壮,正背对着他们,手执蒲扇用力地给药罐扇着风。
正是那张寡妇。
萧时渊快步上前,朝她客气地拱手:“见过张夫人!”
张寡妇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待看清眼前站着个衣着华贵、面容俊美得宛若谪仙的年轻男子时,她顿时愣在了原地,连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你……你谁啊?”
“张夫人,在下萧渊。”萧时渊温声开口,直入主题,“偶然听闻夫人手中有一块带黑点的暖玉,不知能否割爱?在下愿意出高价买下。”
张寡妇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胸口的衣襟,试探着问:“有多高价?”
萧时渊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
“若那暖玉当真入在下的眼,在下愿意出二百两银子买下!”
“二百两?!”张寡妇倒抽了一口凉气,脸上随即浮起一丝防备之色。
她一个乡野寡妇,常年在市井摸爬滚打,自然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
一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愿掷二百两重金买一块有黑点的破玉,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脱口而出:“我不卖!”
“为何?”
“因为……因为我根本没有什么暖玉啊!”张寡妇眼神闪躲。
萧时渊紧盯着她死死捂在胸口的手:“可方才在茶摊,分明有人讨论,说你得了一块带黑点的暖玉。”
“那是人家瞎嚼舌根!”张寡妇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了嗓门,“公子若没什么事就快走吧,别耽误我继续熬药!”
萧时渊心有不甘,耐着性子退让一步:“若张夫人实在不愿割爱,让在下看一眼那暖玉也行。”
“我都说了,我没有暖玉!”张寡妇索性撒起泼来,扯着破锣嗓子大声嚷嚷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光天化日之下,缠着我一个寡妇想干什么!”
她这大嗓门一喊,一下子便把后院其他做工的伙计都吸引了过来,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冲着这边指指点点。
萧时渊为避免节外生枝,只能与暗卫先行离开回春堂。
刚出医馆,暗卫便忍不住愤愤道:“这张寡妇怎么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大声嚷嚷,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是什么登徒子呢!”
“她越是这般欲盖弥彰,越证明那暖玉就在她手上。是我太心急,低估了这些市井百姓的戒备心,想来她是被这二百两吓破了胆,怕惹祸上身。”萧时渊负手走在街巷中,狭长的黑眸中却划过一抹若有所思的幽芒,“待会等她下工便截住她,我定要亲眼看看,那暖玉究竟是不是当初我给太子妃的那一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