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蒙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块碎铁片,把它放在长桌上。
随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螺栓。
埃蒙把它放在碎铁片旁边。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
黑眉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没有说话。
灰须也没有催促。
埃蒙站在长桌旁,火光照在他的胡须上,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带这块碎铁片带了十几年。”
“我以为带着它,就不会再让炉乡替谁的旗帜打铁。”
几位长老的脸色慢慢变了,他们知道那块碎铁片从哪里来。
埃蒙低头看着碎铁片。
“那时候我还年轻。我也信过漂亮话。守护大陆,胜利荣光,炉乡的铁会被写进历史。”
“后来我看见我们的山纹旁边卡着骨头。”
埃蒙继续说道:
“从那以后,我不爱听谁说战争荣耀。我也不爱听谁说炉乡该站到哪面旗下面。”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那枚螺栓旁边。
“可我也知道,这枚螺栓是炉乡年轻人自己磨出来的。”
埃蒙停了一下。
“我恨过魔族。运输队里死去的霍尔和巴金,他们的脸我还记得。”
“霍尔爱喝酸麦酒。巴金临走前说回去要给女儿打一只小银铃。”
“他们死在雪地里,魔界游骑杀了他们。”
“这件事是真的。”
没人说话,连黑眉都垂下了眼。
埃蒙看向长桌上的粮运记录。
“但凛冬城的人在废矿道里拆了自己的粮箱让我们的车先过,那也是真的。”
“凯尔的运输虫队垫在后面,霍恩把粮车送进山门,这也是真的。”
“魔界工坊里,奥尔登教塔林辨回火色,昆特和魔族工匠一起看断口、看数据,这也是真的。”
“炉乡的螺栓现在能装箱上路,这也是真的。”
埃蒙把视线重新落回碎铁片上。
“我不是说我忘了旧事。”
他声音低了些。
“我忘不了,我也不想让炉乡忘。”
“忘了旧事的人,下一次还是会被漂亮话推到炉火前。”
“我是说,炉乡的铁不能只为旧事而烧。”
埃蒙伸手拿起那枚螺栓,他看了看然后把螺栓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碎铁片仍留在桌上。
那块旧铁躺在长桌中央被火光照着,沉默得像一段没有完全冷掉的历史。
埃蒙退回座位坐下,灰须看了那块碎铁片很久。
然后他说:“记录。”
抄写员立刻低头写下,灰须等他写完才把桌上的几叠文书往前推了推。
“表决之前,先归档吧。”
记录员站起来,灰须指向第一叠。
“四个月以来的粮运记录。”
“埃蒙带回的凛冬城合同执行情况,包括公告栏抄件、货栈租金表、公开粮运合同模板、仓储安全通报,归入外部粮运保障档。”
“魔界技术交流清单。精钢、魔晶、轨钢试制、复合淬火、炉乡标准件、外来金属粉末存储要求,归入技术交流档。”
最后,他拿起奥尔登的信。
“奥尔登关于公共锻造区记录试点的建议信,归入炉乡工艺保存议档。”
记录员一项一项写下,灰须看着长桌旁的人。
“不管今天谁赞成谁反对,这些记录都会留在炉乡档案里。以后的人会看见我们是怎么想的。”
会议厅里有几位长老下意识看向桌上的纸。
灰须把手放在长桌上:“现在表决。”
抄写员换了一张纸。
每位长老面前仍是三枚铁片。
横纹为赞成,斜纹为反对,无纹为弃权。
“第一项。是否将魔界技术交流从试行期转为正式期,并启动第三批交换规划。”
“交换范围仍须按现有边界执行。核心锻造秘法、军械工艺、未授权中层工艺不得擅自外传。第三批交换规划需另列清单,由长老会审阅。”
他说完,一位年长长老问:“正式期之后,魔界工匠是否能常驻炉乡?”
灰须回答:“不能自动常驻。需单独申请。”
另一位问:“昆特申请第二卷怎么办?”
“另议。”灰须说道:“此项只确认技术交流机制是否正式化。”
黑眉靠在椅背上手指按着无纹铁片。
最后,他把无纹铁片放进石盘。
第一枚铁片落下。
灰须随后投下横纹铁片,接着是第二枚横纹,第三枚,第四枚。
有人犹豫了很久,最终也把横纹铁片放了进去。
石盘里很快有了七枚横纹铁片,两枚无纹铁片,没有斜纹。
记录员低头写下:第一项,七票赞成,两票弃权,零票反对。
灰须抬头宣布:“通过。”
灰须继续说道:
“第二项。是否与凛冬城签署长期粮运保障合同。”
“合同内容包括:季度核价、分批结算、瓦尔多商会担保、王室备案、财政署驻点见证、路上延迟与少发记录回传、炉乡可按约提供铁器、工具件或等值矿产作为长期支付与互惠保障。”
长桌旁的声音比刚才多了些,粮是命脉。
铁可以慢慢试,粮不能饿。
一名长老沉声说道:“长期合同会让凛冬城抓住我们的粮袋。”
另一名长老反问:“现在旧粮商没抓住?”
“凛冬城至少把合同贴在桌上。”
“贴在桌上的东西也会变。”
“所以才要王室备案和季度核价。”
“王室也会换人。”
“炉乡难道不会换长老?”
争论声走了一圈。
黑眉一直没说话,直到声音慢慢低下,他才开口:
“我不喜欢把炉乡的肚子交给外人。”
几位长老看向他,黑眉继续说道:
“但我更不喜欢有人拿我们的肚子教我们低头。”
他说完把无纹铁片放进石盘,一位长老投了斜纹铁片。
随后,灰须投下横纹,第二枚横纹,第三枚横纹。
第六枚横纹落进石盘时结果已经出来。
一枚斜纹,两枚无纹,六枚横纹。
记录员写下:第二项,六票赞成,一票反对,两票弃权。
灰须宣布:“通过。”
那名投反对票的长老脸色不好看,但没有说话。
炉乡的规矩就是规矩。
灰须拿起第三份表决文书。
“第三项。是否委托奥尔登作为炉乡驻魔界正式观察工匠,昆特作为炉乡技术交流代表,任期一年。”
“奥尔登职责:记录魔界工坊、工艺制度、外来工匠管理、材料与标准化流程,并定期向长老会提交观察信。”
“昆特职责:参与技术交流、核验图纸、协助炉乡工艺记录转译,不得私自承诺核心工艺交换。”
“任期一年,期满后重新审议。”
这一次,会议厅里反而安静得快。
有人问:“他们两个都太年轻。”
灰须说道:“所以任期一年。”
另一人问:“谁管他们?”
“长老会。”灰须回答:“并由埃蒙、鲁格、灰须三方审阅其定期报告。涉及矿务的交鲁格,涉及工艺边界的交埃蒙,涉及协议的交长老会。”
埃蒙听到自己的名字抬了抬眼,黑眉看着灰须。
“他们若写错呢?”
灰须说道:“那就让他们写清楚自己为什么错。”
投票开始。
灰须投下横纹,黑眉看着面前的三枚铁片,这一次他拿起横纹铁片放进石盘。
随后是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九枚横纹铁片全部落进石盘。
记录员写下:第三项,全票通过。
灰须缓缓宣布:“通过。”
他看着石盘里的铁片,又看向长桌旁的人。
“从今日起,奥尔登为炉乡驻魔界正式观察工匠。昆特为炉乡技术交流代表。”
“任期一年。”
会议厅里的气氛不像轻松,也不像胜利。
散会前黑眉站起身,他把自己的三枚铁片收回木盒中忽然说道:
“我不会说这是错的。”
众人看向他,黑眉的脸色仍然冷。
“我只是需要更久才能确认这是对的。”
灰须看着他说道:“你可以继续看。”
黑眉抬眼,灰须说道:“只要山门还开着,就有人替你看。”
黑眉看了一眼桌上的碎铁片,随后转身离开。
长老们陆续走出会议厅。
石门开合,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
夜里。
埃蒙坐在自己的小炉前,小炉里的炭慢慢烧红。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螺栓。
埃蒙低头看了很久。
他记忆里的许多东西挤在一起。
火光映在螺纹上,一圈一圈像是很小的路。
埃蒙把螺栓重新放回口袋,然后他站起身从料架上抽出一根新铁。
那是一根还没打过的工具钢。
他把它放进炉里,风箱被拉动火慢慢涨起来。
埃蒙拿起锤子,等火候到了便把铁夹出来放到小砧上。
当。
声音在空荡的锻造区里传开,铁条被压扁,前端被慢慢收窄。
埃蒙要打一把工具。
他一锤一锤打着,火星落在地上很快暗下去。
炉乡山腹深处大炉的余响传来。
夜很深。
小炉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