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昊走在街上,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声。
“豌豆尖……新鲜的豌豆尖……”
很快就看到一个农妇挑着担子,竹筐里码着碧绿的菜蔬,在晨光里鲜亮得扎眼。
她是个老主顾了,进城卖菜少说也有十几年。
认得这条街上每一家铺面,可这物价,却一天比一天陌生。
几个主妇围上去,挑挑拣拣,一面议价一面抱怨。
“上回才两万,这才几天就涨了三成?滇池的水看着长,也没这么个涨法啊。”
卖菜的农妇苦笑连连。
“大婶,我这一担菜从呈贡挑来,光路上的开销就涨了一倍。”
“我不涨价,回去连盐巴都买不起咯。”
主妇叹了口气,没再还价,数了钱递过去。
十来张钞票,换回一把青翠。
看到这一幕的王明昊,有些迟疑。
他原本是打算把从四九城和津门那边弄来的金圆券,直接用在光头的地盘上。
这样就能加速金圆券的贬值,最终导致这玩意儿跟法币一样,彻底变成废纸。
可看看老百姓的生活,原本就够苦难的,真要是到了那一步,岂不是得陷入绝境?
“算了,回头还是直接对光头那边动手吧。”王明昊想了想说道:“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嘛。”
“正好光头他们也搜刮了太多的民脂民膏,到时候我过去拿金圆券这么一换。”
“啧啧啧……相信那帮人一定会非常得……惊喜吧?”
街对面的南屏街上,洋行的招牌和银行的铜牌依然锃亮,可门可罗雀。
偶尔有穿西装的人匆匆进出,神色比街上任何一个穷人都慌张。
那些洋楼和招牌,比起街道上更萧索的商铺,反倒显得像个没有观众的布景。
茶馆里,靠窗坐着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里捏着茶碗盖,半晌没动一下。
跑堂的经过,低声问:“先生,添水?”
老先生摇摇头,目光落在报纸上的一行字。
“金圆券发行量已逾……”
他默默算了算,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那排卖烤红薯的小摊。
那些红薯,昨天还是五万一个,可今天……
南城根底下,一个说书的老头刚摆开场子,醒木还没拍,围了两三个闲人。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南边机场的飞机起飞了。
几个人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又低下头去,好像那声音已经成了日子的背景。
大家都已经习惯,见怪不怪了。
一直到十点多了,街上的行人才渐渐多起来。
穿旗袍的太太挎着竹篮,篮子里空荡荡的,不知是没买到东西,还是买不起东西。
穿中山装的公务员匆匆走过,腋下夹着公文包,面色凝重。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并肩走着,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
“听说北边……”
另一个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四下看了一眼,闭上了嘴。
可实际上,没人多看一眼。
春城眼下这年月,什么都可能发生。
茶馆里,说书的老头终于拍了醒木——声音脆亮,盖过了街上一切的嘈杂与沉默,开讲一段《三国》。
于是整条街,便在这一声醒木里,不紧不慢地活泛起来了。
穿越之前,王明昊也来过春城,但很显然,2025年的春城跟1948年年底的春城,完全是两回事儿。
一路走走逛逛,时间来到了中午。
中午的太阳终于有了些暖意,王明昊在街面上逛了一圈,肚子也饿了。
他折回正义路,在一家挂着黑底金字招牌的饭馆门前停下。
海棠春,万钟街临安会馆原址,抗战时期就是春城滇味第一名馆。
门脸不算阔气,但进深很深,门口两盏红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他掀帘子进去,跑堂的立刻迎上来,白布巾往肩上一搭,满脸堆笑:
“先生几位?楼上雅座清净。”
“一位。”王明昊打量着内部的环境说道:“找个靠窗的位子吧。”
“好嘞,您楼上请!”
跑堂的引着上了二楼,靠窗坐下。
楼下大堂的喧哗声隐约传上来,碗筷碰撞、猜拳行令、跑堂的吆喝混成一片,倒比街上还热闹几分。
窗外的景星街上行人不少,几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蹲在路边抽水烟,咕噜咕噜的声响隔着窗玻璃都能隐约听见。
“先生,想吃点什么?”
“你们有什么招牌?都说说。”
“那可多了。”跑堂的嘴里一套一套的:“滇味为主,京鲁淮扬也做。”
“鸡塔、锅贴乌鱼、卷筒鱿鱼、油淋鸡、炸八块、汽锅鸡。”
“汽锅鸡是用建水紫陶汽锅蒸的,不加一滴水,蒸出来的汤清得跟水一样,可鲜得不得了。”
“还有过桥米线,福华园的汤底是宣威火腿吊的,也地道。”
“今天还有新鲜的金线鱼,从滇池捞上来的,刺少肉嫩,做个清汤最好。”
“听着还不错。”王明昊笑了笑:“你说的这些都来一份,再加一壶苞谷酒。”
跑堂的愣了一下:“先生,菜有点多呢嘛,您一个人……”
“尝个鲜,吃不完能打包吗?”
“能能能。”
“那就这样。”
“好嘛!”跑堂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身朝楼下喊,“汽锅鸡、锅贴乌鱼、油淋鸡、卷筒鱿鱼、炸八块、金线鱼清汤、再加上过桥米线一份、苞谷酒一壶~”
菜名报得又脆又亮,尾音拖得长长的,楼下的听了,连说话的声音都静了静。
开什么玩笑,这都什么年月了。
谁家敢这么吃?
不多时,凉菜先上来了。
一碟水晶肘花,切得薄如纸,码在盘子里像朵花。
一碟泡萝卜皮,浇了辣椒油,酸甜脆爽,是滇味里解腻的好东西。
王明昊夹了一片肘花,蘸了蘸蒜泥醋汁,送进嘴里。
肉皮弹牙,瘦肉酥烂,肥肉入口即化,三种口感在嘴里轮番炸开。
他又夹了一筷泡萝卜皮,酸味先冲上舌尖,紧接着辣味追上来,后面跟着一丝回甘。
好菜。
接着热菜陆续上来。
锅贴乌鱼是招牌,鱼片裹着薄薄的面糊煎得两面金黄,外皮酥脆。
咬开来鱼肉雪白细嫩,汁水在嘴里化开,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油淋鸡斩成小块,鸡皮炸得焦脆,淋了热油和花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炸八块用仔鸡连骨带肉斩成八块,炸得外焦里嫩,撒上花椒盐,是下酒的好东西。
卷筒鱿鱼切成薄片,裹上蛋清糊炸成卷筒状,蘸椒盐吃,又香又酥。
接着跑堂的端着一只紫陶汽锅放在桌上,盖子一掀,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
汤色澄澈透亮,油花浮在表面薄薄一层,底下是整只鸡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王明昊舀了一碗汤,入口清甜,鸡肉的鲜味浓缩成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金线鱼清汤紧跟着上来,鱼片雪白,汤里漂着几片火腿和姜丝,清淡却不寡味。
王明昊夹了一片鱼,鱼肉紧实细嫩,没有一丝腥气,确实美滴很!
跑堂的站在一旁,见他吃得香,又给他斟了一杯苞谷酒,酒色清亮,入口微甜,后劲却不小。
二楼不远处的桌子边坐着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看样子是哪个衙门里的。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苞谷酒,其中一个正压低声音说话。
这声音低的别人可能听不见,但怎么可能瞒得过王明昊的耳朵。
“……津门已经没了,咱们没守住,红党的实力也太强了吧?”
“你们说,这津门都没了,那四九城还能撑多久?我听说那边已经被围上了。”
另一个闷头喝了口酒,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厚厚一摞,都是一万块的大钞。
“撑多久?”他把钱拍在桌上:“就这点东西,你们猜够买几斤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