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站在山坡上，手里拄着一根长长的棍子，嘴里吹着口哨，声音尖尖的，在山谷里回荡。那些羊听见哨声，停下来，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伊丽莎白坐在前面的马车里，赫歇尔坐在她对面。他还是那样，话不多，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他没有看。他望着窗外，偶尔转过头，看伊丽莎白一眼。伊丽莎白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不是睡着了，是怕晕。

赫歇尔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快到了。”他说。

伊丽莎白睁开眼睛。“还早呢。”她笑了，可那笑容底下，是忍着的。

夏日的气候，说变就变。

上午还是晴天，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落在那些丘陵上，绿得发亮。到了午后，天边涌起一大片灰黑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风也大了，把路边的树枝吹得哗哗响。玛丽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雨就落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莉迪亚赶紧把车窗关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景色。好在没有打雷。玛丽没有对他们一行人到树下避雨提出异议。

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的一棵大橡树下，树枝很密，挡了不少雨。几个人坐在车里，听着雨声，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着雨水的凉意。

雨下了大半个时辰，才慢慢小下来。车夫抖了抖蓑衣上的水，重新爬上座位，扬起鞭子。马车又动了。

雨后的路更难走了。

路面被泡得稀软，车轮碾过去，陷进去半个轮子。马喘着粗气，蹄子打滑，怎么都拉不动。车夫跳下来，拍了拍马背，回头朝车里喊了一句。“得下来走走。路太烂了。”

班纳特先生先下了车。宾利跟在后面，赫歇尔也下来了。他们站在泥地里，挽起袖子，商量怎么把马车推出来。

莉迪亚和凯蒂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几只陷在泥里的轮子。玛丽最后一个下来，裙摆沾了泥，她也顾不上。伊丽莎白和简也下了车，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男人推车。

“一、二、三——推！”宾利喊了一声。

几个人一起用力，马车晃了一下，轮子从泥坑里滚出来，溅起一大片泥水。班纳特先生被溅了一脸，他擦了擦，没有说什么。赫歇尔也溅了一身，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件深色外套上的泥点子，嘴角弯了一下。宾利笑了。“再来。前面还有好几个坑呢。”

她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脚踩在泥地里，一步一滑。莉迪亚的新鞋子糊满了泥，她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凯蒂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旁边，偶尔扶她一把。玛丽走在前头，步子很稳。伊丽莎白和简走在后面，手挽着手，谁也没有抱怨。

等到了一个小镇，天已经快黑了。

旅店不大，可收拾得干净。班纳特先生订了几间房，众人各自回屋换下湿衣服。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很沉默。

不是不想说话，是太累了。刀叉碰着瓷盘，偶尔有人说一句“递一下面包”，然后又安静了。吃完饭，没有人提议喝茶，没有人聊天。各自回房，关上门，吹灭蜡烛。

玛丽一夜无梦。不是睡得好，是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窗外的鸟叫醒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像水。她动了动，觉得全身都酸。肩膀酸，腰酸，大腿也酸。她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莉迪亚还躺在旁边的床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她看见玛丽坐起来，也动了动，然后呲牙咧嘴的。“疼——浑身都疼。”玛丽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去海边，路这么难走？”

莉迪亚想了想，把被子拉到下巴。“是啊。他们没有说过，路难走。”玛丽看着她，嘴角弯着。

她想起那些年，莉迪亚追着红制服跑的样子。那些军官，那些从军营里出来、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人。

他们不会告诉莉迪亚，路有多难走。他们只会说，布莱顿很美，海边很好玩，舞会很热闹。

他们不会说，马车要坐两天，路会颠得人想吐，下雨天要下来推车，鞋子会糊满泥。

玛丽掀开被子，下了床。“快起来。还有一天的路。”莉迪亚又呲了呲牙，慢慢坐起来，揉着肩膀。“还有一天啊……”

玛丽笑了。“还有一天。到了海边，你就忘了这些疼了。”莉迪亚看着她，也笑了。“但愿吧。”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吱呀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糊满泥的鞋子，叹了口气。玛丽没有催她。她站在窗前，推开窗户。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天边有一片薄薄的云，被阳光染成淡金色。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雨，可她觉得，应该不会。

昨天已经下过了。今天，该晴了。

第二日的路，比第一日好走些。地面干爽，车轮碾过去，没有陷进泥里。没有下雨，没有推车，没有满脚泥泞。可路不好走。南唐斯丘陵，坡一个接一个，又长又陡。马车喘着粗气，慢吞吞地往上爬。马低着头，蹄子踏在碎石路上，溅起细细的尘土。

“过了这片丘陵，就到了。”班纳特先生骑马走在前面，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句。玛丽掀开窗帘，往外看。

那些山坡比萨里郡的更陡，更野。草没有那么绿，泛着淡淡的黄。石头从土里露出来，灰白色的，一块一块的。风很大，把路边的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

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让对面的马车先过。一辆驿车从对面驶来，车身又大又笨重，刷着暗红色的漆，车窗开得小小的，里面挤满了人。

有穿粗布外套的工人，有抱着篮子的农妇，还有几个孩子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车厢顶上还堆着行李和包裹，用绳子捆着，摇摇欲坠。莉迪亚趴在车窗上，看着那辆驿车从旁边过去，鼻子皱了皱。“好挤。”

又过去一辆私人马车，车身擦得锃亮，车窗上挂着米色的窗帘。里面坐着一个穿浅紫色裙子的太太，帽子上的羽毛在风里飘着。

她往莉迪亚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莉迪亚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几个军官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红制服，黑靴子，帽子压得低低的。他们骑得不快，可姿态很好看，腰挺得很直。

莉迪亚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了。“长得不怎么样。”她说。凯蒂笑了。“你不是说穿红制服的都好看吗？”

莉迪亚撇撇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着。没有问为什么不一样。她知道。莉迪亚见过更好的人了。

不是穿红制服的，是那些在裁缝铺里、在茶会上、在那些太太们的闲谈中，被提起的名字。

他们不穿红制服，可他们比穿红制服的人，更体面，更有趣，更值得看。莉迪亚的眼光，高了。

马车又翻过一个山坡，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味道。咸的，腥的，湿湿的，像有人把一块湿布蒙在鼻子上。

莉迪亚皱了皱眉。“什么味道？有点像死鱼。”玛丽笑了。“这就是海边的样子呀。”

莉迪亚又闻了闻，还是觉得像死鱼。可她没有再抱怨。她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的天边。天还是灰蓝色的，可底下有一道亮亮的线，分不清是海还是天。

马车下了坡，路渐渐平了。车马越来越多。驿车，私人马车，运货的马车，骑马的军官，还有骑着毛驴的乡下人，

都挤在同一条路上。车夫吆喝着，马打着响鼻，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班纳特先生勒住马，等后面的马车跟上来。

“快到了。”他说。

布莱顿到了。

马车在旅馆门口停下来。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窗户很多，擦得锃亮。

门廊是白色的，几根细柱子撑着，顶上挂着招牌。班纳特先生下了马，走进旅馆，订了几间房。

仆人们把箱子搬下来，码在门厅里。莉迪亚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咯吱咯吱响了几声。“终于到了。”

众人各自回房，清理旅途的尘土。玛丽把那条沾满泥的裙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裙子上的泥已经干了，一块一块的，硬邦邦的。

女仆把裙子递给旅馆的服务人员，那人接过去，点了点头。“会送到洗衣房，明天就能好。”玛丽谢过他，关上门。

她站在窗前，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咸咸的，腥腥的，湿湿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看见了英皇阁。不是一栋房子，是一座从梦里长出来的宫殿。圆顶的，尖塔的，带着洋葱一样的弧度，像从一千零一夜里搬出来的。

灰白色的石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窗户是尖拱形的，像教堂，可又不是教堂。

上面有细长的柱子，有镂空的栏杆，有那些玛丽叫不出名字的装饰。它们挤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人来看。

这是乔治四世的中国梦，只是其中的印度味道太浓了，一时之间，让她找不到和中国的关系。

莉迪亚从隔壁房间跑过来，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玛丽，你看那个！”她指着英皇阁，眼睛亮亮的。“那是什么？”

玛丽说。“英皇阁。国王来海边住的地方。”莉迪亚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真好看。像画册里的。”

凯蒂也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三个人挤在窗前，看着那座从梦里长出来的宫殿。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脸侧。

玛丽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宫殿，觉得那些路，那些泥，那些颠簸，那些累，都值了。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她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