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恩倒下后的第三息。
白金圣光散了，倒悬湖泊崩成满谷细雨。
礼赞殿只剩半截墙，断裂的女神像歪在石阶旁，脸上沾着泥，半只眼睛还保持着垂怜众生的姿态。
塔利斯站在黑石上，斗篷边缘被雨水压得发沉。
卢西恩的尸体已经不成形。
礼赞大厅里，三百盏白烛只剩焦黑烛芯。
两百九十九个女孩倒在地上。
白袍贴着干瘪的身体，银铃手环还戴在细细的腕骨上。
有人眼睛睁着，瞳孔里没有光。
有人嘴唇微张，像还没来得及喊疼。
她们被卢西恩彻底抽干了。
死在自己曾经跪拜的圣灵使者手里。
塔利斯垂下眼。
黑铜天平在脚下缓缓收拢，
雾气忽然一折。
【空面】从阴影里走出。
他左手提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右手拖着几个白纱修女。
那几个修女脖颈歪着，没了呼吸。
女孩还活着。
她赤着脚，脚踝被水系魔法勒出一圈青紫，膝盖和手肘全是泥血，头巾早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湿乱头发贴在脸上。
空面把她放到塔利斯面前。
女孩一个踉跄，差点倒下。
她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睛里还残着惊惧。
“这个女孩怎么办？”
塔利斯没有立刻回答。
从这孩子开始哭闹的那一刻，她就进了塔利斯的视野。
她先扯倒布架，打翻铜盆，用圣水铺满走廊，让追来的修女踩滑；
再钻进小门，没有沿着大路跑，而是直接滚下溪沟，想借水声盖住银铃声。
这样的冒险举动，
哪怕摔断几根骨头都是正常的。
可她做出来了。
她记住了山谷出口的方向。
她知道修女比自己快，所以没有跑直线。
她知道哭声会暴露位置，所以一路咬着嘴唇。
一个普通小姑娘家，不该懂这些。
可她懂。
而且，最关键的是，在结界开始闭合的那一刻，她居然直接感知到了异常。
这女娃的感知力，远超常人。
天平需要这样的眼睛。
需要这种，有能力在死路里找出一缝的孩子。
塔利斯蹲下身，与她平视。
“名字。”
女孩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萝茜。”
塔利斯缓缓道：
“萝茜，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跟我们走。”
“我会亲自教你写字、教你算账、教你地图、教你怎么活，教你怎么藏。”
“第二，回苍梨城，回你父母身边，回女神教会身边。”
萝茜的目光越过他。
瞳孔猛的一缩。
一排排白袍小影倒在圣水池边。
若她没有跑。
她也会躺在那里。
这就是她以前信的女神教会。
这就是她父母信的女神教会。
萝茜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惊惧被压到最深处，只剩一种幼兽般的冷。
“我跟你们走。”
塔利斯点头。
“空面。”
空面抬起手。
萝茜身后的影子微微一卷，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她没有尖叫。
只是攥紧破掉的白袍，最后看了一眼礼赞大厅。
再次看向那两百九十九具干瘪的尸体。
山谷里风又起了，穿过断掉的礼赞殿，带出一阵发苦的香料味。
……
塔利斯站起身，有些欣慰，
的确是个好苗子。
若她刚才选第二条路，空面会在十步外直接折断她的脖子。
没有别的办法。
雾栖深谷发生过什么，不能从一个孩子嘴里传出去。
仁慈赢不了战争。
但秘密，才能。
“开始清理。”
塔利斯抬手，黑铜天平再次浮现。
灰锚把卢西恩残躯扔到礼赞殿中央，连同随行修女、圣战士、白色马车、礼赞器具，一并堆进坍塌石层里。
白线断弦拨动不存在的弦，银丝穿过尸体与石缝，把每一处天平留下的痕迹彻底切碎。
空面伸出手，掌心摊开。
一枚拇指大小的赤铜熔晶，静静躺在他手里。
鸦喉谷带回来的东西。
巴尔特用赤铜血焰琉璃化战场时，残留魔力被这小东西收集了起来。
塔利斯接过那枚熔晶。
赤铜色在掌心微微亮了一下。
他将那枚赤铜熔晶夹在两指之间。
黑铜天平悬在身后。
左盘压低。
右盘微微翘起。
他松开手。
赤铜熔晶坠进天平左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下一息，熔晶裂开。
赤铜色的血焰从裂纹里渗出来，起初只是一缕，随后像被风吹开的铁水，顺着黑铜天平的纹路一点点铺展。
那不是普通火焰。
火里带着战鼓声。
咚。
咚。
咚。
灰锚站在断墙下，鼻翼动了动，脸上露出嫌弃。
“巴尔特的味道。”
“是。”
塔利斯抬起手，赤铜血焰顺着大地扩散蔓延。
谷底的湿泥被烧得发亮，灰苔卷曲，石阶一层层泛起暗红色光泽。
礼赞殿里，尸体瞬间融化，甲片鼓胀，皮肉和白金圣力一起被烧化，
黑铜天平缓缓旋转。
赤铜血焰最后一遍扫过谷底，将整片大地，都烧成暗红琉璃。
……
几天后，
第二位圣灵陨落的噩耗，如晴天霹雳般砸回圣光之城。
主神殿左侧的脚手架还没拆完。
上一次教皇暴怒掀飞半座穹顶，工匠们昼夜修补，白玉碎块堆在殿外，六根断裂圣柱只重接了三根。
女神壁画上的裂缝还在，从云端一路爬到神像脚下。
午后圣歌刚停。
圣光之城上空的白鸽突然乱了。
东门圣鸽塔升起黑色旗号。
一匹披着银甲的狮鹫撞进主殿前广场，
狮鹫背上的骑士翻身落地时，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台阶下。
首席调查骑士，塞缪尔。
左手护着一只白金封印匣。
台阶两侧的近侍脸色瞬间变了。
没人敢拦。
塞缪尔一步步上殿，膝甲撞在白玉地上，声音发闷。
乌列尔坐在女神像下。
白金冠冕压着苍白头发。
自从维罗妮卡死后，他眼底的圣光就没彻底熄过。
那些被压进深处的怒火，像圣池底部的熔浆，表面安静，底下时时翻涌。
但他必须把这股怒火压下去。
塞缪尔跪在殿心。
封印匣举过头顶。
“冕下。”
“雾栖深谷……确认卢西恩大人……陨落。”
乌列尔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
殿中圣烟微微一滞。
“你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