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我提前跟护士站那边打了招呼，又让阿欢帮我把轮椅推到床边，自己咬着牙从床上挪了下去，坐进轮椅里。

虽然骨折还没好思索，但毕竟是肋骨，平时不参与支撑，坐着轮椅活动倒也没什么大碍。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五。

时间卡得刚刚好。

我转动轮椅，推开门，慢悠悠地沿着走廊朝楼下滑，走廊里零星有几个病人和家属，没人特别注意我。

不多时，李维照例溜达到我病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病床上空空如也，被子掀开着，输液管还耷拉在床边。

他脸色当即一变，一把推开门，冲里面的阿欢喝道：“人呢？那小子哪去了？”

阿欢正捧着一袋薯片嘎嘣嘎嘣地嚼着，被他一嗓子吼得差点呛着，赶紧咽下去，一脸无辜地说：“俺哥啊？护士带他去复检了，刚走没一会儿。”

“复检？”李维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一个骨折的，复什么检？”

“这俺哪知道啊，”阿欢摊了摊手，“护士说的，俺又没听懂，反正就是推走了。你要不信，去护士站问问呗。”

李维盯着阿欢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转身大步朝护士站走去。

没一会儿，他又转了回来，脸色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显然护士那边的答复跟阿欢说的一致。

他没办法，只能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兜，来回踱步，等着复检结束。

李维没注意到的是，跟他脚前脚后，也有另一个带着棒球帽的人去护士站问了我的下落。

不过他得到的答案跟李维却完全相反。

这是我的计划，花点钱提前跟护士打好招呼，李维过来问呢，就说去复检了，要是师爷过来问呢，就说我在急诊。

……

与此同时，我已经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停好了轮椅。

这里人多嘈杂，几个急诊病人正被推来推去，护士们脚步匆匆，根本没人注意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人。

我等了大约五分钟，一个戴着棒球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这人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身上的气质，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齐师爷。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自然地走到我轮椅后面，推起我就往外走。

师爷推着我穿过急诊大厅的后门，来到协和医院后面的一片小花园。

这花园其实还蛮出名的，当年大总统孙先生在协和住院时，就十分喜欢来这里晒太阳。

齐师爷把我推到一处阳光充足的角落，自己也坐到旁边的长椅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旱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那骨片你看了？”他开口问道。

我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个手绢包，递到他面前：“看了。你从哪搞来的？”

齐师爷没接，只是拿烟指了指骨片：“先说说，你看出什么了。”

我冷笑一声。

都到这份上了，这老狐狸还在考我。

也罢。

我把骨片重新展开，放在膝盖上，指着上面那些小人头上的三条放射状短线，开口说道：“这东西上的图案，跟内殿浮雕里画的那群人，一模一样。头顶的三条线，手里的大弯刀，基本可以确定是一伙人。”

齐师爷吸了口烟，示意我继续。

我顿了顿，接着道：“浮雕那帮穿着打扮奇特的部队，从穿着打扮到兵器样式，都跟中原迥异，但现有的史书和资料中又找不出任何可以对应上的朝代。所以我怀疑……”

“......这帮人来自西域三十六古国的一支。”

齐师爷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自己想的？”

我看着他阴阳怪气的老脸，突然感觉有些上火，别过头：“要你管。”

他又弹了弹烟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不错，你小子躺了几天，脑子没躺锈。”

我没接他的夸赞，扯回话题：“现在该你说了，这东西你到底从哪搞来的？你消失这十天，别跟我说你去了趟西域？”

齐师爷扫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报出一个地名：“报国寺。”

我一愣：“报国寺？”

报国寺这地，老京城人都知道。

那表面上是个佛教的古刹，实际上里头的喇嘛、和尚早就没了，从民国末年开始，就成了个二手货交易市场，俗称“鬼市”，是个比潘家园还老资格的旧货市场。

不同的是，潘家园主攻文物古玩，真真假假混杂，而报国寺更偏冷门，什么旧书、老照片、民俗杂件、破铜烂铁，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齐师爷没过多解释，开口道：“我当时在内殿看见那些浮雕，我隐约觉得那群人的打扮有点眼熟。回来后翻遍了史书，正史的野史的、西域各族的、匈奴、突厥的、回鹘的，全翻了个遍，愣是没找到对应的记载。”

我暗暗点头，以师爷的作风，他肯定是把能找到书都翻遍了，才说出这话。

师爷顿了顿，继续道：“书上没找到，奈何我心眼儿里头就是觉得熟悉，总觉得以前在哪儿见过这个造型。冥冥之中，我就去了潘家园转了一圈，没收获。后来又去报国寺，挨个摊子逛。

这一逛不要紧，你猜怎么着？”

我盯着他，视线缓缓落回手里的涂鸦骨片。

“所以你找着这个了？”

齐师爷咧嘴一笑：“是的，还真让我碰见了。这骨片被人当成无法断代的民俗杂件，扔在一堆破铜烂铁中间。摊主要价才七十块钱，我二话不说就买下来了。”

我听完，半天没吭声。

七十块钱。

一块可能关系到整个西域古国秘密的骨片，七十块钱。

这要是让周彤知道了，估计得气得把病历本摔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齐师爷：

“师爷，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这话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但师爷他肯定能听明白。

我是在问他，能不能确定骨片的出土地点，只要搞清这个，那离这个西域小国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