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
沅薇眼前浮现那张温顺无害的脸。
想到她提着那盏灯,擎着那把伞,朝自己走来。
这谣言传得满城风雨,说背后无人推波助澜,是绝无可能的。
而崔雪娥在宴会上被人当面提起这桩婚事,也是言语上推辞,态度上羞赧,弄得人愈发信以为真。
她又是个工于心计的人,所以……
倘若这桩婚事真是谣传,那么多半,就是崔雪娥自己牵的头。
人还未到,谣言先至。不仅能劝退有意嫁许钦珩的女子,还能叫满上京都知道她这号人物。
许钦珩乖乖将她娶了最好。
倘若不娶她,无论他娶谁,后来者都会背上骂名。
沅薇走回屋里,想得脑袋都疼了。
可她不懂,若非有点私情,又何必非嫁许钦珩不可呢?
哪怕借着右相府的权势,出去自立门户,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难道不快活吗?
倘若那狗男人肯放她,她早就跑出去了。
沅薇很想当面去问问崔雪娥,又觉两人之间实在尴尬,不知如何开口,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三日是她最后的清闲。
都一墙之隔同住快两个月了,前几日还把她抱到书案上亲,婚前倒是穷讲究起来,说亲迎前不宜相见。
忍冬三人则在收拾东西,枕月轩东西都是新采买的,不必从霁深堂搬过去。
可顾府的闺房却有段日子空置了,虽说只住一晚,但次日起来要用的胭脂水粉,入睡前涂的香粉乳膏一样都不能少。
午膳后,院里正忙碌着,疏桐犹犹豫豫进来禀报:
“薇姑娘,崔小姐身边的常嬷嬷来了,说崔小姐在园子里备了茶点,请您过去一叙。您要是不得空,我替您回了她去!”
疏桐的意思很明朗,就是不希望沅薇去。
大婚在即,她们这些下人也跟着领了不少赏钱,谁都不愿见这桩婚事出差错。
沅薇却心道,自己不去寻她,她倒又来寻自己了。
既然有这个机会,过去问她几句话也好。
忍冬和扶烟手上都有活,沅薇便道:“香草,你陪我去吧。”
“是,姑娘!”
疏桐不敢有异议,再一想,园子里有暗卫盯梢,有个风吹草动立刻就察觉了,顶多是两人吵一架,出不了大事,也就退下了。
沅薇带着香草进了园子。
右相府这个园子还是这样空,好在魏氏在湖边种了许多菜,虽称不上雅致,好歹也是欣欣向荣。
前两天春雨不绝,这片湖的水位还涨了涨。
登上凉亭望下去,浩瀚渺茫一片。
崔雪娥依旧是梨花白的衣裙,端坐在亭中石桌旁,端庄娴静。身后置了个香炉,沉香气袅袅清幽。
“你找我?”
听见沅薇的声音,她仰头看人,“顾妹妹,坐吧。”
沅薇依言坐在她对面,桌上摆了三碟点心,一壶茶水。
崔雪娥亲自给她倒了杯,递到她面前。
沅薇端起来,只用水沾了沾嘴唇,又用帕子拭去了。
就当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她待人的直觉来看,崔雪娥实在并非良善之辈。
且她心机深沉,不似赵菁华之流,会把坏心思都摆在明面上,还是有所防备为妙。
“妹妹用些点心吧,都是我清早起来亲手做的。”
“不必了,我刚用完午膳。”
见她不肯吃,崔雪娥睇了她一眼。
唇边扬起淡淡笑意,当着她的面,从三碟点心里各取一块,慢悠悠吃了起来。
“妹妹不肯买我面子,我自个儿倒是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用午膳,便不讲什么虚礼了。”
沅薇见她真就着茶水吃了起来,仍旧未掉以轻心。
还特地瞥了眼她身后那个香炉。
这沉香嗅得人安心宁神,且两人都在嗅,应当不会有问题。
可崔雪娥这人却并不叫人安心。
她和许钦珩那狗男人一样,心思深,手段层出不穷!
“崔雪娥,你别绕弯子,有话就说吧。”
崔雪娥吃点心的动作未停,用一种罕见的,有失礼数的姿态开口:
“我想问顾妹妹,如何就回心转意了?前头逃了那么多次,难道都是欲擒故纵不成?”
“你少阴阳怪气!”沅薇没好气怼回去,“你要真有本事,能凭虎符拿捏住他,也用不着我费劲跑了!”
说到虎符,崔雪娥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沅薇趁这片刻缄默,又立刻开口:“那我问你,许钦珩要娶你的谣言,是不是你自己传的?”
崔雪娥又取块点心,垂下眼,“我不知有此事。”
“那你便是承认,你与他没什么干系咯!”
“顾妹妹以为呢?”
沅薇同她说得心底冒火,对此事也有了个大致的定论,当即便起身,“跟你说话真累!”
“顾妹妹——”
崔雪娥却又唤住她,状作不经意,瞥了眼日头的方位。
离午时,还差那么一会儿。
“你坐下,我跟你讲讲我的事吧。”
沅薇人都转过身了,听出她嗓音多了几分真切,到底还是转回来,又坐下。
也不说话,只用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望向她。
崔雪娥看懂了,若再不能叫她满意,她立刻便要走了。
“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三王夺嫡,他想凭军权得民心、夺皇位,便亲自赴幽州领兵打仗。”
“那时候,我父亲只是幽州军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一路跟着当今圣上冲锋陷阵,战场生死攸关之际,我父亲救过他两回。”
“他与我父亲称兄道弟,登基之后给我崔家封侯,看似风光无限。”
“可第二年,我母亲肚子里还怀着我呢,他又下旨叫我们全家迁回幽州,戍守边关。”
崔雪娥的声调极为哀怨,沅薇则还听得云里雾里,“然后呢?”
“然后……朝廷拨来的军费一年比一年少,运来的粮草陈米掺着砂砾,我父亲拿自己的俸禄养兵,却始终入不敷出。”
“父亲后来才想明白,”崔雪娥忽然直勾勾望过来,“景明帝凉薄多疑,用壮大的幽州军夺得皇位,又生怕我父亲拥兵自重,干脆纵下贪墨边费。”
“十几年,眼睁睁看着十万幽州军废了,被那北虏鞑子肆意欺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