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在脚下翻卷，浓郁得仿佛化不开的血水。

后面断后的王引、酒德麻衣、犬山贺等人也相继跨过门槛，

探照灯的光柱在红雾中折射出诡异的血色光晕，照亮了前方那座直插极渊穹顶的巍峨黑塔。

首雷从雾中缓缓走出，

他仰起头，白炽色的眼眸望着那看不到尽头的塔身，声音在空旷的青铜空间内显得有些寥落。

“这座塔，究竟有几重天，连吾等亦不知晓。”

首雷双手拢在袖中，语气里有几分敬畏与迷茫。

“神已太久未曾面见外客了。即便是吾等八雷神，算来……也已有千年未曾瞻仰过神颜。”

他收回视线，目光越过路明非，落在那个红发少女身上。

“此次神降下法旨，特命吾将足下，与这位神裔姑娘带入塔中……”

“她有自己的名字，”

路明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少年微微偏头，将身侧的少女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握着她微凉小手的力道紧了几分。

“叫绘梨衣。”

路明非看着首雷，眼底寸步不让的冷意。

“我不管你们这里讲什么规矩，我们对你们这什么神不神裔的称呼，也一点都不在乎。”

“收起你那套神神叨叨的说辞。她就是个跟着我来串门的普通小姑娘，仅此而已。”

“……”

首雷被这番话噎得僵在原地。

这位八雷神之首张了张嘴，看着路明非那双毫无敬畏之心的眼眸，最终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拱手行了一礼。

“既如此，吾不再多言。”

他侧开身，让出了通往黑塔底部的幽暗入口。

“所以，你们能往上走几层，便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众人没有迟疑，踩着冰冷厚重的青铜阶梯拾级而上。

周遭的红雾渐渐稀薄。

黑塔内部没有灯火，只有不知名的深海苔藓在石壁的缝隙间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第一层，并没有预想中的伏击与杀机。

空旷的环形墙壁上，雕刻着连绵不绝的古老壁画。

线条粗犷，色彩却因为某种特殊的炼金颜料而历久弥新。

“停一下。”

王引大叔忽然出声。

老狐狸走到墙边，手中的折扇“唰”地合拢，扇骨轻轻敲了敲壁画边缘的纹路。

“这是先秦时期的记事画法，但里面揉杂了极其隐秘的太古龙文。”

王引的眼中闪过一丝学术研究的狂热。

“咔嚓。”

苏恩曦不知从哪又掏出一包薯片，一边嚼着，一边走了过去。

薯片妞的瞳孔中亮起微光。

【言灵·天演】。

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解析着壁画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逻辑与阵法排列。

诺诺也抱臂站定，暗红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壁画。

【侧写】开启。

红发小巫女试图跨越两千年的岁月，直接代入当年作画者的视角与心境。

“EVA，调取冰海残卷的碎片进行比对。”

芬格尔十分有眼力见地把平板电脑凑了上去。

屏幕里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少女迅速回应：“正在建立三维模型，匹配龙族谱系学数据库。”

卡塞尔的风纪委员会主任、前猎人市场的超级大脑、侧写专家，以及最高级别的超级AI。

这四人直接在八千米的极渊神塔里，就地组成了一个临时学术研讨会，开始对着墙上的壁画嘀嘀咕咕。

“这似乎是在记录那场神罚……”

“不对，看这里的洋流走势，这应该是建塔的图纸！”

路明非看着这群瞬间进入研究状态的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先看着，我探探路。”

他提起剑，领着楚子航、源稚生等人，在旁侧漫步，

然而，明明刚刚走完阶梯，踏上第一层大殿的青石板没多久，

“你来了，还带着诸多的业障……”

一道悠然、空灵，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声音而起，

路明非脚步一顿。

少年挑了挑眉，

“装鬼吗？”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烂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不过随后他就发现了情况不太对，

身侧，绘梨衣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满是不解。

小姑娘还好奇地打量着墙壁上的发光石头，没有半点害怕的反应。

后方，楚子航立刻握紧了村雨，警惕地扫视四周的黑暗；

源稚生和越师傅也是满脸戒备，如临大敌。

甚至连跟在最后方的首雷等八名神侍，都只是沉默地伫立着，白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

路明非眼底流光微凝。

显然。

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听见这道声音。

首雷见他看来，不禁皱眉，急忙上前一步。

“足下，你听到了什么？”

一旁的樱雷则是捂着小嘴，讶然道，

“莫不是……神谕？”

这句话一出，后头的火雷、黑雷等几个神侍瞬间不淡定了。

他们急躁地凑上前来，死死盯着路明非。

“神说了什么？”

“可是提及了吾等？”

“可有夸赞俺的手艺。”

“我虽然输给你了，但尽力了，神应该没有骂我...”

路明非眼角微抽。

“……”

他看着这群眼巴巴凑上来的纯血龙将。

这群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激动得就像是终于等到了偶像发话的狂热粉丝。

你们就这么敬爱你们的神吗？

人家都在塔里睡了一千年都不搭理你们半句，现在听到个动静就能激动成这样。

然而路明非没有理会他们。

因为脑海里，那道缥缈的声音并没有停下。

那声色叹息了一声，犹如神明在云端俯瞰着泥泞中的凡人，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寥落。

“你为什么来？”

“又为什么，要带着这么多人来？”

那声音在路明非的脑海中盘旋、萦绕。

“为什么，要带着她？”

“带着他们？带着她们？”

声音渐渐低沉，似乎在诘问他的灵魂与不安之处，

“前路未明，迷雾重重。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你当如何？”

路明非站在原地，握着墨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那声音见他不语，便继续悠然地说着，仿佛要将他心底最深处的防线一点点剥开。

“人世间，有那么多的美好。”

“春花秋月，朝露晚风。有那些愿意为你停留的人，有那些你触手可及的安宁。”

“你若是待在原地，该多好？”

“若是知道退让，若是知道偏安一隅。在这天地间寻一处净土，不问世事，又有多好？”

空灵的叹息声仿佛就贴着耳畔响起，带着悲悯，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质问与嘲弄。

“你为何……如此偏执？”

“权、力、欲。”

“贪、嗔、痴。”

“怨、憎、会。”

“人类，是如此丑陋又贪婪的生物。被这些无穷无尽的贪欲与执念裹挟，永远在厮杀，永远在痛苦中轮回。永远背负着这些沉重的枷锁与业障。”

那声音最后化作了一声长长的、不解的悲叹。

“你，明明可以做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为何，就是放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