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之间,林木葱郁。
一座宽敞洞府当中,略显几分冷清。
头戴碧蓝宝冠的美妇坐於其中,由於没有召集群妖,只留了寥寥几位负责来往传信的妖将,故而少了些妖君气势,更像是一位闭关清修的练气士。
能看出来,她压根没有和朝廷对峙的意思。
汇聚妖将是为了捕杀仙裔及其弟子。
但对於碧海妖君而言,现在最该考虑的是,此战若是输了,要如何保留更多妖众的性命,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故而大部分妖众都被她刻意下令散开。
若真到了那般地步,便只能顶着斩妖司的气息追捕,各自逃命去吧,能活一个算一个。
「断岳爷爷,里边请。」
灵柳妖将恭敬的把那断臂老人引入洞府。
如今的妖山当中,哪里还有人不认识这位断岳妖将,就连他麾下的那群小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最高规格的招待。
众所周知,他们所代表的乃是那位行踪诡谲的大人。
那位挽救了数千妖将妖兵,数以万计妖民性命的年轻妖君!
「来信了吗?」
碧海妖君略带欣喜地起身相迎。
她已经知晓林妖兄有事需要遁入凡尘,在仙门内也有不少人脉,乃至於拥有了掌山弟子的身份。
但仍旧是没想到,连这般最机密的消息,对方居然也能搞到手,甚至还能想办法传递出来。
真可谓是神通广大。
「您先看看吧。」徐老强颜欢笑的把提前写好的信纸递过去。
「……」
碧海妖君略感几分不对劲。
她屏住呼吸,仅是展开信纸扫了一眼,眉尖便不由自主地紧促起来。
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余东君这是疯了不成,竟敢把所有金丹强者一次性派出来,他就不怕我等调动妖众,趁机攻入安仁府大小诸县?」
武院副山陈子珩,乃是陈家除去老祖以外,仅有的金丹境仙裔。
雷守仁及其两位亲随偏将,这些人可不是仙家的私奴,他们需要负责整座安仁大府的妖祸。
还有钱亦儒,这位掌山弟子更是不必多提。
除去这些人,安仁府剩下的金丹境修士,就全是那些连动都懒得动一下的仙家了。
「那位山长若是在意这个,又怎会有我们这些妖的出现。」
徐老拱手行礼,苦笑一声:「况且,两位妖君在安仁府滞留了这些年,早就被摸清了性子。」
还是那句话。
若真是褪去了人性的凶妖,出手便是屠城毁地,也没有妖兵妖民牵扯心神,这群仙家考虑到自身的资粮供养,说不定还会忌惮几分。
偏偏是碧海大人这种始终舍不下过往身份,仍旧把百姓修士当作同类看待的大妖,反而最受仙家们的青睐。
吞吐元气的可炼大丹,淬体修武的可制法宝。
无论如何逼迫,她也不可能真的在安仁府造下太大杀孽,影响到山长的地位和名望。
人善被人欺,永远都有它的道理。
何况只要收拾了妖君,待到金丹强者们归城,再动手清除群妖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至於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死掉的修士和百姓,并没有谁会太过在意。
「……」
碧海妖君沉默良久,轻叹口气:「替我谢过林兄。」
无论如何,有这位年轻妖君相助,至少让她二位知晓了即将要面临怎样的阵仗,也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夜鬼妖君他?」
徐老朝着洞府对面的峰顶看去。
这一战的规模,远非是当初龙脊嶂那回能比拟的,若是能有位镇场子的人物,与那钱亦儒相抗衡,或许才会有些许胜算。
「修行本就是讲究个水到渠成的事情。」
碧海妖君面露无奈:「不是说到了生死关头,硬逼自身一把,就能成功破关的,反而可能因为心绪不宁,导致气息紊乱,况且他也没有足够的资粮去支撑修行。」
可不管怎麽说,就算机率再微渺,这也是她现如今唯一能指望的事情了。
「我去瞧瞧吧。」
她身形微动,横跨长空,已然是落在了对峰的洞府前。
阴暗深窟内,同样只有几位妖将伺候左右。
皮包骨头的老人眼神飘忽的盯着前方,面如瘦鬼,精气神非但没有即将突破的那种充盈,反而显得极度虚弱暴躁。
「犹记得当初,我在得知自身要被送往丹炉的时候,在那绝望恐惧之下,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势道,竟是伤到了我那位师尊。」
老人声如蚊蚋,满是追忆:「故此,每当遇到险境时,我总以为自己乃是那天选之子,命不该绝,方才走到今天。」
他擡起头,释怀笑道:「但这回……应该是不成了。」
身为安仁府资历最老的妖君,他的气息早已被斩妖司收集了个清清楚楚,逃是逃不掉的,突破又无望,那便唯有一死了。
「还未开斗,何必长他人威风。」
碧海移开眸光,不忍再看这老人:「况且,我等还有林兄助力,他虽还没来,但先前说过……」
「没来是好事。」
夜鬼妖君突然认真打断道,随後看向周围妖将:「我听这几个小家夥讲了,跟我不一样,那是位和你一般心软的妖君。」
「你我的气息皆被斩妖司记录在案,唯有他不同,有他在,这群崽子方才有一条活路。」
「……」
碧海妖君用力攥掌。
突然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按照自己原本的计划,这一战要是打输了,群妖便各自逃命。
但在气势汹汹的斩妖司面前,它们能否真的逃掉性命,其实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如果山中还剩一位妖君坐镇,不至於落到群龙无首的地步,那情况便会好上许多。
「你说的有理。」
她怅然挥袖,转身朝洞府外走去。
话都说到这里了,也无需再多言什麽。
无非放手一搏,两人每重伤一位金丹修士或仙裔,给林妖兄留下的摊子就会稍微没那麽烂。
……
数日时间过去。
安仁府城外平郊,悄然多出三位便装身形。
雷守仁一身灰色长褂,两位亲随偏将则是身着赤膊短打。
看上去压根不像是斩妖司的大人物,反倒更像某座武馆的师父与徒弟。
很快,陈子珩也是飘然而至。
直到钱亦儒与芸娘从城内而出,阵仗便算是彻底齐了。
五位金丹修士乃是此战主力。
除去山长以外,便唯有他们知晓行动的具体时间,绝无泄密的风险。
除去本就在山中蹲守的那群偏将和校尉以外,此行连麾下都没带一个。
至於芸娘,则是因为余馨陨落於雍州关,她此行下山乃是为师复仇,代表的是一个态度的问题,故而任何斩妖行动,她都必须在场。
「哟,余笙仙人还真没能插进手来?」
雷守仁笑了笑,讥诮调侃道:「我还以为今日能看见那第三位掌山弟子。」
「你好像对那姓林的弟子很不满?」
陈子珩故作无意的扫了过去。
族中老祖吩咐,令他打探林舒的消息,虽不知为了什麽,但既然有机会,他也不介意顺口问问。
闻言,雷守仁和身旁的两位亲随偏将不约而同的瞥向两位余家掌山,没有接这个话茬。
余笙师徒将武阳等大小诸县守的安安稳稳,与其余地方对比起来,本就有刻意使斩妖司丢脸的目的。
更何况这两人还是调用了自己手底下的偏将和校尉。
自恃天骄身份,这手未免也伸的太长了些。
如今总兵繁忙,管不到安仁府来。
以阮氏兄妹为首的一众势利玩意儿,眼看没了师父撑腰,居然顺势就攀上了余笙,替其鞍前马後,像极了狗腿子,眼里哪儿还有他这个将军。
不愧是总兵亲传,真是半点苦都不肯吃啊。
等到余笙被余东君赶出安仁府,看自己怎麽收拾这群丢人现眼的杂碎!
「钱师兄,入山吧。」
雷守仁朝着钱亦儒恭敬地笑了笑,随即化作流光朝着远山方向而去。
有这位掌山弟子负责驭风,莫说其他人,就连修为最低的芸娘,施展起轻身法来,速度竟也是异常惊人。
「……」
芸娘安静听着众人对话,并没有出声打扰的意思。
她其实也觉得,林大哥没能参与进这次的斩妖行动,其实是件好事。
哪怕对方实力高强,但毕竟太过年轻,无论安仁府派出了多少强者,这也是牵扯到金丹境修士的斗法。
芸娘在山中时,曾亲眼观摩过余家的金丹掌山比试。
那天地动荡的模样,是她此生见过最恐怖的一幕!
而且她莫名觉得钱师兄的态度有些古怪,特别是在那天从观星阁出来以後,对方再见到余笙或者林大哥时,眼底都会藏着一抹阴翳。
这种不对劲也反应到了她的那颗天生剑心中。
譬如今日的行动。
她就有种说不出的慌张。
并非危险预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无论是深呼吸还是运转青鸾剑心诀,都无法让心绪平静下来。
「其实那天我的问题只讲了一半。」
钱亦儒注意到了师妹的异样神情,他目不斜视地轻声道:「你说他对你很重要,那你呢?」
「嗯?」芸娘疑惑扭头看去。
「我的意思是,在他心中,你也同样重要吗?」
钱亦儒轻叹口气:「重要到,他能为你放弃一些东西,例如前程?」
离开了安仁府,这位掌山弟子的脸上明显少了许多忌惮,就连说话都不再遮遮掩掩。
「我听不明白。」芸娘低下头。
哪里是听不明白,分明是不敢作答。
她对於林大哥而言,仅仅是黑水城中洗衣做饭的小婢女,哪里会牵扯到「前程」这麽严重的事情。
就在这时,身处群山当中的众人缓缓止步。
芸娘察觉到异样,有些紧张地擡眸看去,紧跟着,她那颗慌张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只见溪流边。
一袭流云剑袍被山风拂动。
俊俏青年悠然靠在青石上,随意眺望众人,显然已经等候了许久。
「你为何会知道我等的踪迹!」
雷守仁眼中涌现震怒,稍微思忖後,迅速回头看向了人群中的芸娘。
「好像也没有那麽重要。」
钱亦儒神情渐渐冷淡了下来。
很显然,为了掺和这桩斩妖功绩,眼前那位年轻弟子,在最信任他的人身上留了些手段。
就是不知道,若是让其知晓真相,此人会不会後悔今日的举动。
念在芸师妹的面子上,他可以不对林舒动手,但今日无论对方愿不愿意,都别想再回安仁府了。
老实跟着自己投入妖门吧!
「忙你们的,我就跟着瞧瞧。」
林舒懒散的揉了揉胳膊,看着走近的几人,他站起身子,从芸娘腰间的剑鞘中收回了那道分魂。
他原本可以直接去妖山等着收钱。
但想了想,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这小姑娘。
「瞧瞧……」
雷守仁舔了舔嘴唇,突然冷笑道:「你当然只能跟着瞧瞧,有本将在此盯着,别的东西你想都别想。」
他原本没想过要掺和余笙和余东君之间的斗争。
但现在看来,余笙被排挤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对师徒既贪婪又无礼数,胆大妄为至此,简直让人无法理喻!
「……」
林舒实在没有和死人聊天的习惯。
就凭钱亦儒方才和芸娘的聊天内容来看。
他绞尽脑汁都想不通这位斩妖大将今天要怎麽活。
「林大哥,太危险了。」
芸娘低声喃喃,但即便她用力咬住嘴唇,唇角还是不禁轻轻上扬。
她现在可以给钱师兄一个准确的答覆了。
自己还是挺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