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之后，李波熟门熟路地带着李游和陈为民沿着石海堤往北走。

没走多久，一片水泥平房出现在视野里。

门前那片避风内湾的整个水面铺满了竹木浮排，成千上万串黑色养殖笼垂在碧蓝的海面下。

基地门口没人看管，大门也敞着。

李波显然不是头一回来，带着两人径直走了进去。

一进厂房，声音立刻嘈杂起来，抽水机一直嗡嗡地转着。

李波大声介绍说，这里面分三个部分：藻类培育池、主育苗大棚，还有后勤库房和宿舍。

半透明塑料防雨棚底下排着几十口长方形水泥流水池，那是育苗棚，嘈杂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抽水机在不停地往外海抽活水，循环流进池子里。

穿过育苗棚，三人走到后面的办公室。

李波推开门，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正坐在桌前抄本子，他笑着喊了一声：“王姐。”

王姐抬头看见是李波，也笑了：“阿波来了？又来找蔡工？”

“是的，王姐。我堂哥想了解一下鲍鱼吊养的事，我带他过来。”

李波侧过身，介绍一下李游和陈为民两人。

“哦，你就是李游同志啊，你好。”王姐说着伸出右手。

李游赶紧跟她握了握手，有些疑惑地问：“王工认识我？”

“嗨，我就是一个文员，叫我王姐就行。”

王姐指了指李波，“阿波来过好几回，听他说过你养南美白对虾的事。

我挺佩服你的，现在南美白对虾还处在过渡阶段，你就敢投那么多钱去干。”

她话没说完，其实现在的白斑病毒扩散得厉害，这种病毒对本土虾和南美白对虾都会感染。

一旦爆发，五天之内对虾死亡率就是百分之百。

但这番话她不敢往外说，说出来就是在砸同行的饭碗。

而且李游运气确实不错，养了一个半月几乎没出过什么问题。

“总要有人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嘛。试试又没什么。”李游笑了笑。

“也是。先坐。”

王姐指了指凳子，给他们倒了水，“聂工今天一早也来了，他们去海上了。想来他们听说你来了，会感兴趣。”

她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声，不一会儿那边就有了回复，大概半个钟头能回来。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先走进办公室，后面跟着一个跟李伟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聂工，蔡工。”王姐喊了一声，把李游和陈为民介绍了一下。

聂工点点头，目光落在李游身上打量了两秒，然后伸出右手：

“李游同志，翁市长跟我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敢冲敢干。”

大面积推广鲍鱼吊养模式就是翁市长拍板定的。

聂工跟着所长去汇报过好几回工作，当时翁市长就提过李游一次。

原本他们最看好的实验基地就是李游他们村和百浪村中间那片内湾，可后来被村里一群老人给否了，所以聂工对他们村的人多少有些想法。

后来在县里做宣讲，蔡工听李波说起李游，吃饭时闲聊又讲给聂工听，聂工这才让蔡工带着李波来基地转了几回。

李游顾不上惊讶，连忙伸出手：“聂工你好。都是翁市长给了机会，要不然我也没机会了解南美白对虾。

倒是我上学的时候就听老师提起过您，说您原来是黄河水产研究院的骨干，八十年代末作为引进人才南下，这套鲍鱼吊养模式也是您带人攻克难关研发出来的。”

说到这儿，李游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浮排，“昨天听阿波说聂工您可能在这儿，今天一大早就赶过来了，想当面请教一下鲍鱼该怎么养。

要我说，聂工，您这套鲍鱼吊养模式不光是技术，是给咱们沿海人栽了一棵摇钱树。”

聂工的态度他看得出来，当年出了那种事，换谁都有意见。

他现在只能好话尽量多说，先把情绪安抚住再说。

再说对于这种人，他心里是真心佩服的，要是放在古代，这种人是可以被百姓供起来的。

一旁的李波和陈为民嘴角几乎同时抽了抽。尤其是李波，现在对李游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李游说过聂工今天会来。

李游还没停，把聂工、王姐、蔡工，凡是基地里能见到的人全都夸了一遍，把每个人的功劳都讲得清清楚楚。

王姐听到后面嘴巴都张大了。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干过这么多事。

陈为民觉得差不多了，赶紧碰了碰李游，把他打断。

其实最纳闷的是陈为民，他能清楚感觉到聂工对李游和李波两人态度上的差别，但眼下也顾不上了，先让人家开口说话要紧。

李游停下来之后，聂工原本严肃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嘴角也微微扬了扬：

“李游同志这张嘴啊，比小蔡开会总结的时候还能说。”

他推了推眼镜，“不过你说得对，我带着团队在这片海面上吹了将近十年的海风，就是想着怎么把高投入的鲍鱼养殖做成老百姓能赚到钱的技术。”

蔡工在旁边插了一句：“聂工确实不容易。特别是八七年刚在后湾建基地那会儿，什么难处都碰上了。

钱少，路远，育苗一池一池地死，头几年台风又把海上浮排掀翻了。

村里渔民也不信养鲍鱼能成事。

好在熬过来了，没白费政府给我们的支持。”

李游连连点头，这些难处没经历过的人体会不到。他侧身对李波说：

“阿波，这才是做实事的人。你还在上学，得好好学习，别像我和姐夫一样，争取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情绪要到位，就只能先苦一苦李波。

谁都不喜欢说教，他也不想说教，但全省就这一个育苗基地，想做成事就得靠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