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脸上没有得意,反倒多了几分凝重,她看向顾延铮:“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得赶紧先找到林教授他们才是要紧事。”
她是真的替顾延铮他们着急。
任务完成与否对她来说,不是最重要的,她也不是军人,不需要用任务来证明什么。
她出这个任务,身份是医生,唯一的作用就是治伤、救命。
但对顾延铮、对小陈、对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来说,任务就是他们的使命,是他们从羊城出发那天起就扛在肩上的东西,记在心里的东西。
一路走过来,瘴气、蛇虫、鳄鱼、渡河、跨国界,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危险,所有的血和汗,都是为了把那些人安全带回去,完成任务。
现在临门一脚,不管是死是活,总得先把人找到。
找不到,前面所有的路都白走了。
她不想顾延铮一行人付出这么多,最后落得一场空。
但任务这种事,她一个医生就算着急,也没办法替他们找到人。
打听消息,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任务’。
小陈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刚才那点因为队长沈大夫平安归来的轻松,在这一刻全被压了下去。
他挺直了腰,神色变得凝重:“沈大夫说得对!”
“队长,你来安排。咱们背包里都有手电筒,兵分两路搜,还能快一些。”
他说着,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到腰间的手电筒,拇指在开关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那道光在掌心里闪了一下,又灭掉。
光束,现在还是不该亮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手电筒里的电池能坚持多久?
顾延铮抬手按住小陈的肩膀,把小陈那点急着往前的劲儿按住。
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北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夜里山路复杂,不能冒进。”
“咱们人本来就不多,分开行动一旦遇到危险,怕是来不及救援,还是一起行动为好。”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老兵一眼,老兵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同意队长的判断。
夜里,分不清东南西北,看不清脚下是坑是路的密林里,分散兵力去找人,万一遇上危险,等于送死。
救援林教授一行人固然重要,他们是任务的核心,是所有人拼了命也要找到的目标。
但他们这些人的命也同样重要。
队长不会为了救人,把自己人往死路上送。
他跟着队长这么多年,顾延铮狠,果决,但他从不拿自己人的命去赌。
“明白!”小陈压着嗓子应了一声,把腰间的手电筒握紧。
顾延铮,面朝北边那片黑暗,迈出第一步。
小陈跟在身后,老兵和沈青梧走在中间,几个年轻战士走在最后面。
大家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人在哪,还活着吗,找不找得到?
顾延铮是在距离村子大约往北走了四五里,才在一片山崖下找到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藤蔓是老藤,粗得像小孩的手腕,从崖顶垂下来,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夜风吹过时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谁也不会想到这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顾延铮手里的手电筒没电了,只能从暗处摸过去,手里只有一把匕首。
月光被树冠挡住,林子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靠着脚底的感觉一步一步往山洞靠。
匕首的刀尖在前方划着弧线,拨开那些垂下来的枝条,侧耳听了几秒。
里面一点动静没有。
顾延铮本来没打算过来,他们已经找了快三四个钟了,翻过几道山脊,绕过一片洼地,什么都没有发现。
黑暗像是活的。
他们从村子出来之后,一直在黑暗中寻找,但线索不是落叶盖住,就是被林中露水冲淡,夜风把最后一点痕迹也吹散了。
顾延铮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好几次,光柱在地面上来回扫,除了泥土和碎石,什么都没发现。
林教授一行人的踪迹像是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吞掉,最后发现的那几个模糊的脚印,好像是他们集体出现的幻觉。
顾延铮站在队伍前面,把手电筒举起来照了一眼前方。
光柱打在树干上,边缘已经不像刚出发时那样锋利,变得昏黄、发虚,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用力吐出最后几口气。
灯丝的温度在下降,光斑在缩小,从一圈亮白色缩成一团暗黄色,又从暗黄色缩成一点随时会灭的火星。
他把手电筒倒过来,在掌心里磕了两下,灯丝闪了闪,又亮了一些,但那种亮已经电量充满的亮,有点像回光返照。
这节节电池撑不了多久了。
“再找两个钟。”顾延铮把手电筒关掉,黑暗重新合拢,“找不到,收队回去,等天亮。”
没有人说话。小陈把背着药箱又紧了紧,老兵把枪从右手换回左手,年轻战士也把背包带子调整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叹气。
他们早就过了抱怨和叹气的阶段。
黑暗中走得太久,身体变得机械,腿会不由自主的往前迈,脑子会自己放空,精神上大概已经麻木,就算没有,估计也差不多了。
沈青梧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拄着一根顾延铮给她找的树枝。
她的眼睛不习惯这种黑暗,每走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一探地面,确认下面是实的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会踩空,会绊到那些从泥土里拱出来的树根,会被从侧面弹回来的枝条打在脸上。
她很急,不是因为怕黑,是时间。
她怕时间过去,顾延铮他们还是什么都没找到,收队,回去,等天亮。
天亮了又能怎样?
天亮了就一定能找到人?这谁也不敢保证。
小臂外侧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也许是拨开灌木时被哪根带刺的藤蔓刮了一下,也许是踩空时手撑在地上蹭到了断枝的尖茬。
夜色太浓,沈青梧也没看清,只觉得手臂皮肤像被火烫了一下,刺痛。
要是换个场合,她肯定要停下来上药,治伤。
但现在么,还是找人要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