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教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黑框眼镜,看着那个圆滚滚、还带着起床气的身影,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白玲只觉得头皮发麻,拽着庞大海的衣角就往门口走,头埋得低低的,连跟叶教授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庞大海被拽得踉踉跄跄,还没完全清醒,一边走一边嘟囔:
“怎么走这么急啊…… 我还没睡够呢……”
话刚说完,他就瞥见了满教室扭头看过来的学生,还有讲台上神色复杂的叶教授,脑子 “嗡” 的一下,终于彻底清醒了。
坏了。
忘了这是在清华课堂上,还睡过去了。
他干咳两声,赶紧绷住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着手大步往外走,企图挽回一点形象。
只可惜,身后憋不住的笑声,已经把他的底漏得一干二净。
两人快步走出教室,庞大海脸颊发烫,连耳朵尖都红了。
他只顾着绷着脸装镇定,压根没往旁边墙上瞟
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
周三下午,理论物理,授课教师:叶哲泰。
白玲拽着他的衣角一路快走,直到拐过林荫道,离教学楼远了,才松了口气。
教室里,叶哲泰站在讲台上,目光还停留在门口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
他倒不是生气,是纳闷。
这年月粮食紧张,家家户户都紧巴,能吃饱就不错了,很少见这么富态的年轻人。
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本校学生,倒像是校外进来参观的,
只是这参观参观着睡过去,还打这么响的呼噜,也实在是少见。
至于他身边那个姑娘,全程埋着头,叶哲泰只瞥见个侧影,压根没认出来这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住在四合院的姑娘。
他摇摇头,拿起粉笔敲了敲黑板: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学生还在小声议论刚才的 “呼噜神人”。
角落里几个穿着便装的平头男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庞大海刚才趴着的那张课桌前。
他们低头仔细看了看桌面,指尖在桌角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里有胖子之前刻的字。
周围的学生都好奇地看过来,眼神里满是诧异。
几人没说话,其中两人弯腰,直接抬起了整张木课桌,稳稳当当往外走。
剩下的人跟在旁边,面无表情,步伐沉稳,在一众学生的怪异目光里,抬着课桌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林荫道上,柳丝垂在风里,飘着淡淡的杨絮。
庞大海跟在白玲身边,一边走一边辩解:
“小白,刚才真不能怪我。我这人从小就俩毛病,一是坐车就困,二是进教室就困,条件反射,控制不住。”
他说得煞有介事,白玲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被她看得有点发窘,庞大海赶紧摸了摸鼻子,岔开话题:
“对了,你说讲台上那教授真是小叶子她爸?
那你说小叶子怎么瘦成那样?
那天在什刹海,她跟雨水中午都没饭吃,看着就像常年吃不饱。
我琢磨着,搞不好是家里重男轻女,苛待姑娘。”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皱着眉拍板:
“不行,既然都认识,咱不能不管。等周末何雨水放假了,咱们找她一起去小叶子家看看。
真要是家里有歪心思,咱得好好说道说道,不能让好好一个姑娘受委屈。”
白玲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
“行,都听你的。”
两人顺着路接着逛,没走多远就到了学生宿舍区。
清一色的青砖灰瓦宿舍楼,三层高,楼前种着高大的白杨树,窗户敞开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翻书声。
庞大海看着这宿舍楼,又看着身边小鸟伊人的美人,想吓吓对方,拿出了他作者的本领,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给白玲讲:
“小白,我给你讲个故事啊。
就说有这么一栋女生宿舍楼,三楼最里面那间寝室,几年前有个学姐想不开,在屋里自杀了。
后来新生住进去,总听见半夜有梳头的声音,镜子里还能看见穿白衣服的影子……”
他绘声绘色地讲,把前世听来的校园鬼故事揉了个遍,又是托梦又是查真相,曲折得很,讲得自己都入戏了。
可讲完扭头一看,白玲不仅没害怕,反倒皱着眉,一脸认真。
“你不怕啊?”
庞大海有点扫兴。
白玲摇摇头,语气很平静:
“我以前在公安刑侦一线待过,凶案现场、无名尸体都见过不少,要是真有鬼,最先找的也该是凶手,不会平白无故吓唬普通人。”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庞大海,眼神里原本坚定的唯物主义的的光芒散去,带着一丝不确定,补充了一句:
“至少在你没来之前,这个世界是不存在鬼的。”
“真要是有鬼神之说,革命的时候那么多先烈牺牲,抗战的时候那么多同胞遇难,真有灵的话,哪儿还轮得到侵略者在咱们土地上横行?”
她语气很轻,却字字有力,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庞大海愣了愣,随即挠挠头。
也是,在特勤处出身的革命者面前讲鬼故事,属实是班门弄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