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安市,省军区离休干部专属大院。
夜幕低垂。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比外面沉静了几分,听不到市中心喧嚣的汽车喇叭声,只有风吹过两旁整齐划一的白杨树发出的“沙沙”声。
这片院子里,清一色的都是矮层独栋的青砖红瓦小楼。门口站岗的武警哨兵身姿笔挺,真枪实弹,进出的车辆都要经过严格的核验报备。
林家二房的居所,就在大院的深处。
这是一栋两层的军式老干部小楼。屋内装修得朴素干净,没有一件多余的奢华装饰。全屋的实木家具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客厅正中央的墙上,挂着几张微微泛黄的老军旅合照,以及几枚镶嵌在相框里的二等功勋章。
餐厅里,灯光明亮却不刺眼。
长方形的红木餐桌上,摆着四道简单的家常菜: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红烧豆腐和一碗蛋花汤。
两名穿着整洁工装的佣人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随后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整个餐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轻微的咀嚼声。
坐在主位上的,是林婉容的父亲,林承业。
这位曾经执掌战区联勤保障部、现任战区离休顾问的副军级少将,今天虽然只穿着一身素色的便装,但那种几十年军旅生涯刻入骨子里的古板严谨,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吃饭的动作慢条斯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严格恪守着林家“食不言,寝不语”的老派家规。
坐在他左侧的,是林婉容的母亲,许静怡。
作为军队老干部休养所现任的正处级文职所长。许静怡出身书香门第,又在军属家庭浸润多年,身上透着温婉知性、细腻柔和的气质。
她一边小口地吃着饭,一边用温柔的眼神,细心地观察着坐在对面的女儿。
林婉容今天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从没有主动夹过菜,扒拉了半天,碗里的白米饭也没什么变化。平时透着机灵和狡黠的眸子,此刻游移不定,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母亲,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怎么看都有些坐立不安。
这种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状态,在这个规矩森严的家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许静怡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知女莫若母,这丫头心里憋着事儿呢。
她放下碗筷,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率先打破了餐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婉容啊。”
许静怡的声音很轻柔,像是一缕春风:
“今天这菜不合胃口吗?怎么吃得这么少。是不是在下面县里工作太累,心里装了什么事儿了?”
“要是受了委屈,就跟妈说说。”
听到母亲这句关切的询问。
林婉容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猛地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父母。
“爸,妈。”
林婉容暗自握紧了拳头,黛眉紧皱,一副就要上刑场,豁出去了的样子:
“我谈恋爱了,我有男朋友了。”
“啪嗒。”
这句突如其来的坦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饭桌上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林承业夹着一块鱼肉的筷子,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半秒。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淡淡地抬起眼皮,深邃又充满长辈威严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女儿。
他将那块鱼肉放进碗里,放下筷子,拿过餐巾擦了擦手。
“现在时代开明,自由恋爱,我不拦你。”
林承业缓缓开口,字字沉稳:
“但婉容,你从小在这个家里长大,咱们林家的规矩,你心里应该清楚。”
“年轻人谈谈恋爱,图个新鲜,互相历练一下心性,这无所谓。但如果,你是奔着长久、奔着结婚去的!”
林承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不容置疑:
“那就必须提前报备家里!家里人要把把关,过一遍对方的底细、人品、和家风!”
“这是咱们林家的底线,任何人都没有例外。”
这番带着浓厚“审查”意味、高高在上的表态。
就像是一根针,瞬间戳中了林婉容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从小到大,她最讨厌的就是家里这种事事都要把关、事事都要按照规矩去安排人生的束缚感!她为什么要放弃省城优渥的条件,非要一个人跑到清水县那种穷乡僻壤去考个普通的公务员?就是为了逃离这种让人窒息的“安排”!
“爸!”
林婉容眼眶一红,脾气也上来了。她将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带着满肚子的委屈和赌气,当场顶了回去:
“你们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规矩!把关!安排!”
“我从小到大,上什么学、交什么朋友、去哪里工作,什么都要听家里的!就不能让我自己做主一次吗?!”
“谈恋爱是我自己的事情,以后结婚过日子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另一半适不适合,我自己最清楚,我不要你管!”
林承业压着火气拍了桌子:“胡闹,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谈婚论嫁,一定要慎重,其他事我可以由着你的性子,唯独这件事,没得商量!”
“哎呀,婉容,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眼看着父女俩的眼神都要撞出火星子了,许静怡赶紧伸手拉住女儿的胳膊,温柔地打着圆场,试图安抚女儿的情绪:
“你爸也是为了你好。咱们家这种家庭,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想着攀关系、走捷径。你涉世未深,家里给你把把关,也是怕你被外面那些心怀叵测的人给骗了呀。”
“他不是那种人!”
林婉容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她眼眶里蓄着泪水,倔强地看着父亲:
“我这次不是随便谈谈,我是认定了,是奔着结婚去的!”
“他人现在已经在省城了。本来……本来我还打算明天带他上门,正式见见家长的。”
说到这儿,林婉容狠狠地瞪了林承业一眼,眼泪终于吧嗒一下掉了下来,负气地补上了一句话:
“现在看你这个态度!”
“明天就算了!不用见了!免得你们用那种审查犯人的眼光去侮辱他!”
话音落下。
林婉容直接推开椅子。
饭吃了一半,她气呼呼地转过身,抹着眼泪,头也不回地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二楼传来了重重的关门声。
餐厅里,只剩下林承业和许静怡二人。
原本就肃穆安静的氛围,此刻更是降到了冰点。
林承业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眼底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酸楚。
“这孩子……”
林承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
“真是越来越不懂事,越来越任性娇气了。”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妻子:
“当初我和你早就规划好了,按照咱们林家向来的安排,女孩子想要安稳立身,最好的路就是入伍,进修文职干部体系。”
“只要她进了联勤保障或者军休文职系统。有咱们的人脉护着,那是一辈子安稳、体面、合规,无忧无虑的。”
“可她倒好!”
林承业说到这儿,火气也微微有些上涌:
“我们托人给她铺好了去战区后勤系统进修文职资质的路。她死活不愿意穿那身军装,不愿意进部队体系!非要自己一个人跑去清水县那种小地方,考个什么公务员!”
“折腾这些没用的东西,脱离家里的保护、脱离正轨。现在可好,心性不定,感情也这么任性胡闹,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听着丈夫的这番抱怨。
许静怡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细语地开始劝解、打圆场:
“老林啊,孩子大了。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想法,这也是正常的。”
“谈恋爱是人之常情,这人都没见呢,你也不能把话说死,我看呀,未必是坏事儿。”
许静怡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劝导着:
“别气了。”
“既然孩子都已经把人带到省城来了,咱们做父母的,不管怎么说,总得见见看吧?”
许静怡把话说到最关键的地方:
“人品心性到底怎么样,家境和个人能力能不能配得上咱们家婉容。只有亲眼看过了,咱们这心里才有数不是?总不能真让孩子跟你这么一直置气下去。”
“我等下上楼去哄哄她。这事儿,你也退一步,别太古板了。”
林承业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微微颔首。
算是默许了明天的这场未来女婿的上门拜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