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看着正在慢条斯理夹菜的林靖安，嘴角隐隐勾起一抹笑意。

在官场上，不明确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林靖安这是在权衡利弊后，捏着鼻子默认了这口“黑锅”。但他毕竟是被亲妹妹和妹夫“赶鸭子上架”强行架在火上烤的，心里那股被算计的郁结之气，肯定还没有完全消散。

如果此时就顺杆爬，或者得意忘形，那才是真正的政治低能。

“靖安哥。”

张明远拿起公筷，将一块最肥嫩的羊肉夹到林靖安面前的骨碟里，语气从刚才的锋芒毕露，切换回了恭敬与坦诚：

“今天这顿饭，是我借着婉容的关系，厚着脸皮给您挖了个坑。让您承担了本不该由省发改委承担的风险。”

“但我张明远，绝不是那种为了自己的政绩，就无限消耗亲情人情的吸血鬼。”

张明远放下筷子，主动抛出了硬核的“等价交换”条件，开始为这位大舅哥铺设最平坦的通天大道：

“龙腾新区只要这套审批和财政制度一落地，大型产业项目就会成建制地入驻。到时候，新区所有关于‘园区技改’、‘产业配套’申报省级专项资金、专项债的核心工作，我向您保证！”

“所有的数据对接，只认省发改委营商处这一条线！”

张明远看着林靖安，字字清晰：

“每年，我会派专人，把经开区最完整的招商调研素材、最详实的改革落地成效报告，梳理得明明白白，直接送到您的办公桌上！不用您处里的人下沉到基层去跑断腿，我们全程做好最顶格的配合与服务！”

“您拿着这些一手、且全省独一份的改革红利数据，不管是应付上面的考核，还是撰写政策文件，都绝不会有半点掣肘。”

听到这儿，林靖安咀嚼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等于什么？这等于张明远把整个龙腾新区，变成了一个源源不断为省发改委营商处生产“顶级政绩”的兵工厂，而且还是“包邮包送”到家的那种！

没等林靖安开口，张明远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重承诺，主动划定了权力的绝对边界：

“另外，我当面给您交个底。”

“只要这次‘营商环境改革试点’的批文办结下发。后续龙腾新区在落实过程中，引发的任何内部管理矛盾、县域派系的博弈、甚至是上访告状！”

张明远眼神冷冽，掷地有声：

“这些烂摊子，全由我张明远和大川市委杨书记全权处置！绝对不会再因为新区的任何琐事，去省里频繁登门麻烦您！”

“除了年终报送改革成果时的正常业务对接。我绝不拿私人感情去攀附您的权力，更不会让省发改委再沾染一星半点的基层泥水！”

这番话，算是彻底把林靖安心里最后的一丝阴霾给吹散了。

林靖安坐在主位上，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嘴，看着张明远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张明远这番“主动划定边界”的说法，含金量十足，也基本打消了林靖安最后的顾虑。

这说明，张明远不仅把所有的政治风险做好了完美的物理隔离，让他这个审批者不需要独自去扛雷；而且还将仕途政绩、地市人脉、以及自家妹妹前程这三重收益，打包好塞进了他的口袋。

不仅如此，张明远还清醒地承诺了“不越界、不二次捆绑”。这种不贪得无厌的顶级政治素养，让林靖安实在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呼……”

林靖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一眼坐在张明远旁边、正低头偷笑的林婉容，伸手虚点了点她：

“你个死丫头！这胳膊肘算是彻底拐到外蒙古去了！”

骂完妹妹，林靖安重新看向张明远，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终于给出了那句千金不易的承诺：

“行！这件事，我回省里后，以处室的名义牵头去走流程。”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林靖安竖起一根手指，直接亮出了作为省委领导的最后底线：

“试点的批文里会写得很清楚，半年一次中期评估！一旦清水县的矛盾失控，或者你们在基层搞出了什么收拾不了的群体**件！”

“我林靖安，会毫不犹豫地直接按下暂停键，收回试点权限！到那时候，你小子就算跪在省发改委门口，我也不会讲半点情面！听明白了吗？”

“明白。真有那天，我张明远自己引咎辞职。”张明远笑着端起酒杯，跟林靖安碰了一下杯。

一顿饭吃到最后，谈妥了公事，包厢里的氛围终于彻底轻松了下来。

“哥，你少喝点！下午还要坐车回省城呢！”

看着两个男人一杯接一杯的喝，林婉容直接拿出了“管家婆”的气势，站起身，“啪”的一声把酒瓶从桌上夺了过去，死死地抱在怀里。

她不仅把酒瓶没收了，还皱着小鼻子，像个居委会大妈一样，指着林靖安和张明远一人训斥了几句：

“还有你，明远！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喝点意思意思就行了，这杯不许喝了！”

看着平时高冷傲娇的林大小姐，此刻活脱脱一副“霸道主妇”的模样。林靖安和张明远对视了一眼，两个在官场上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都有些哭笑不得。

从初四下基层微服私访，到今天初七。

林靖安这位省发改委的副处长，也确实到了该回省城推进工作的时候了。

下午两点半，得月楼饭店门外。

凛冽的寒风吹得人脸颊发疼。

林靖安站在台阶上，拢了拢大衣的领口。临上车前，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张明远，脸上的笑容收敛。

“明远。”

林靖安伸手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一定要对我妹妹好。要是让我知道你敢欺负她，或者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不用纪委来查你，我林靖安亲自带人下来，扒了你这小子的皮！”

张明远目光坦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

林靖安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远处大川市委大楼的轮廓，语重心长地叮嘱：

“在基层，一定要小心。高处不胜寒啊。”

“你这一路走来，手段太狠，行事也太特立独行。你走的路，是绝大多数官僚都不敢走、也不愿意走的路。这也意味着，你是绝大多数既得利益者的眼中钉、肉中刺！”

林靖安看着张明远，语气严肃：

“一个人想从泥潭里爬起来，千难万难。但要想让一个人从高处栽下去，底下有无数双黑手，有无数种阴损的办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风头太盛，切记，万事防一手。”

“我记住了，靖安哥。”张明远微微欠身。

林靖安看着他，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上了最后一句：

“如果在基层遇到了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难题，或者有人想用非正常的手段整你。”

“不要硬扛。尽管给我打电话。不管怎么说……”林靖安看了一眼旁边正搓着手的林婉容，“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

听到这句话，张明远心头一暖，重重地应了一声。

“靖安哥，让小耿开这辆奥迪送您回省城吧，路上也舒服点。”张明远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A6。

“拉倒吧你！”

林靖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可没坐这‘专车’的福分！我要是坐着这辆来路不明的A6回省发改委大院，被上面领导看到了，还以为我林靖安在下面收受了什么巨额贿赂，飘上天了呢！”

“行了，我自己带了司机。你们在市里忙完，就早点回清水县去吧。”

林靖安转过身，刚准备拉开车门，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林婉容，脸上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坏笑：

“对了，婉容啊。等下个月爷爷大寿的时候，记得把明远带回来。”

林靖安看着张明远，眼神带着戏谑：

“咱家那位老爷子，可是真正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明远啊，到时候要是表现不好，那可是要结结实实挨拐棍的！”

听到这句话。

张明远还没来得及反应。

林婉容就像是一只护崽子的母老虎一样，直接瞪圆了眼睛，毫不客气地冲着堂哥吼了回去：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我警告你，林靖安！你要是把明远改革试点的事儿给办砸了。等到时候我回省城给爷爷告了黑状，我保证，第一个挨拐棍、被打断腿的，绝对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