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上午八点半。

龙腾新区经发局一楼的大会议室里，张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主席台的正中央。

他的目光在台下扫过。五十多个位置，座无虚席。

在这个年味还没散尽的大年初六，按照内陆县城机关的潜规则，这头两天的上班基本也就是来点个卯、拜个年，然后该溜号溜号，该打牌打牌。

但在今天的经发局，没有一个人缺席，连一个托病请私假的都没有。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张明远手边那个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

“同志们。”

张明远双手撑在会议桌的边缘，没有拿任何讲稿，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子大家长般的厚重：

“今天初六，第一天复工。我刚才看了一下签到表，全员到岗，一个没少！”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经发局这支队伍，魂聚起来了！”

张明远站直身子，眉眼间带着笑意：

“过去这半个多月，从‘一站式审批’落地，到政务大厅顶住压力恢复运转，再到这几天配合各大房企办理进场手续。大家连轴转，很多人大年三十都在工地上啃冷风。我张明远，代表新区管委会，谢谢大家的辛苦。”

说完，张明远并没有搞虚头巴脑的客套，而是直接拉开了面前那个黑色帆布包的拉链。

“刺啦——”

这轻微的拉链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简直比过年的二踢脚还要震耳朵。

“当局长的那天我就说过。陈氏地产等几家企业，为了感谢咱们局的审批服务，设立了‘服务新区建设专项绩效奖金’！”

张明远伸手从包里掏出两个厚得像板砖一样的牛皮纸大信封，“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一月份的‘高效服务之星’！”

张明远手指敲击着信封，声音拔高：

“项目科！综合办！”

“每个科室，两万块现金！上来领钱！”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一阵热烈的掌声轰然炸响！

项目科科长刘广明，“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主席台前，双手在西裤上使劲蹭了两把，这才颤巍巍地接过那个厚实的信封。

“张局！”

刘广明眼眶有些发红，他转过身，举着手里的信封，冲着底下的科员大着嗓门吼道：

“我老刘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漂亮话！但在咱们经发局，以前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了没奖，干坏了还得背锅！”

“现在呢？咱们项目科这半个月没日没夜地跑工地、核图纸，兄弟们熬得满眼血丝。但张局长看得见！这钱，就是咱们实打实的汗水换来的！”

刘广明把信封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以前咱们办事，总想着怎么去钻营，怎么去搞人情世故。现在张局给咱们立了新规矩！只要你踏踏实实干活，不用去动歪脑筋，这真金白银就能光明正大地装进咱们的口袋！”

“有了这钱，兄弟们回去给老婆孩子买身新衣服，谁还敢抱怨咱们没日没夜地加班？！以后在项目科，谁要是敢给老子偷奸耍滑、磨洋工，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好！”台下的项目科二三十号科员激动得脸色涨红，拼命地鼓起掌来。

综合办主任刘姨也走上前领了红包，她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连连鞠躬：

“张局长放心！只要有咱们综合办在，哪怕大家伙儿加班到半夜三更，热水、盒饭、取暖的炉子，绝对一样不少地给大家备齐喽！谁要是喝不上一口热乎水，我老刘引咎辞职！”

雷鸣般的掌声中，坐在后排的其他几个科室——审计科（原审批科与统计科合并）、监督科、企业服务与就业安置科、监察科的人，虽然也在鼓掌，但眼神里那种眼巴巴的羡慕和失落，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张明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项目科和综合办拿了头筹，这是他们应得的。”

张明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后排，语气变得温和起来，甚至透着几分窝心：

“但这并不代表，其他科室的同事们就不努力，就没流汗！”

“审计科没日没夜地查旧账、核对基建预算，替咱们把紧了钱袋子；监督科顶着得罪全新区干部的压力，在政务大厅死死地盯控纪律，扛了多大的雷？安置科为了成年人再就业培训中心，为了解决下岗工人的安置问题，跑断了腿；监察科在工地一线吃灰吃土。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张明远再次伸手进帆布包，直接掏出四个稍微薄一点的信封，依次排开：

“还是那句话，在经发局，绝不让任何一个干实事的人吃亏！”

“审计科、监督科、安置科、监察科！每个科室，一万块钱！作为特殊贡献奖，立刻下发！”

“轰！”

这一瞬间，整个会议室彻底沸腾了！

刚才还满眼失落的几个科室，爆发出了一阵甚至比刚才还热烈的欢呼声！

一万块钱啊！

要知道，像监督科，加上科长陈实，统共才六个人！这一万块钱分下来，每个人能拿到一千六百多！这可是比项目科那二三十号人分两万块钱，人均拿得还要多啊！这是典型的“僧少粥多”。

监督科科长陈实，平时是个出了名的黑脸包公，不苟言笑，最讲究原则。但此刻，他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陈实推了推眼镜，干咳了两声，手里捏着那个一万块的信封：

“那什么……张局。”

“咱们监督科这六个人，平时干的活儿就是拿个小本子，天天在背后给各位同僚记黑账、挑毛病。大家嘴上不说，实际上恐怕在心里，都恨不得找个没人的胡同，套个麻袋把我们几个给胖揍一顿吧？”

这句自嘲的冷幽默，瞬间引爆了会场。

“哈哈哈哈！”底下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赵恒坐在前排，唯恐天下不乱地接了一句：

“陈科长！你还真有自知之明！前两天我就溜号在局里抽根烟，你手底下那个小王看我的眼神，跟我犯了弥天大罪一样，我当时是真想顺手抄起板砖削他！”

陈实跟着大家笑了笑，随后举起手里的信封，接地气地开口：

“所以，为了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不杀之恩’。”

“我做主！这钱，咱们科每人拿一千块回去贴补家用。剩下的四千块，充当咱们经发局的公费！今天中午，咱们监督科做东，请全局的兄弟姐妹们去‘聚丰阁’吃大餐！以后局里的纯净水、好茶叶，我们监督科全包了！”

有了陈实带头。

审计科科长张成海也赶紧站了起来，他这八个人的科室，也是拿得盆满钵满：

“陈科长敞亮！咱们审计科也不能落后！我们也是一人拿一千，剩下的两千交公费！今天中午的酒水钱，我们审计科全包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融洽到了极点。

看着这群上下同欲、干劲十足的下属。

张明远双手按着桌子，半开玩笑地下达了最后的军令状：

“行了。钱拿到了，大家高兴，中午该聚餐聚餐，但是！”

张明远收敛笑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敲打：

“钱拿了，就得给我玩命地干！谁要是敢在接下来的招商和审批环节里给我掉链子、偷奸耍滑。”

“下次的奖金没你的份不说，还得罚他给全局的人端一个月茶、倒一个月洗脚水！听见没有？！”

“听见了！”五十多号人齐刷刷地吼了一声，气势如虹。

坐在副局长位置上的刘学平，满面春风地站了起来，做起了总结：

“同志们呐，咱们经发局在去年年底这一仗，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咱们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的气势！张局长给咱们带来了好政策，也给咱们带来了实打实的福利。这是咱们的福气！”

刘学平神在在地瞥了陈实一眼，打趣道：

“老陈啊，既然你们经费这么充足。中午那顿大餐，能不能让我这个老头子，也跟着沾沾光，尝尝那茅台到底是个啥味儿啊？”

“刘局您放心！管够！”陈实豪爽地应下。

“老陈，别答应，刘局这是在给你下套呢，五十多号人，你那点钱就别造茅台了！”

“还是刘局狠呐，笑眯眯的就宰了老陈一顿！”

在全场再次爆发的哄笑声中。

会议室微开的后门外。

林靖安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便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他作为省委发改委的钦差，今天一早是主动要求来经发局旁听这场内部会议的。

听着会议室里那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以及拧成一股绳团队凝聚力。林靖安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在体制内，最难带的就是基层队伍。没钱、没权、干活累、背锅多，大家都在磨洋工。

可张明远呢？他用企业赞助规避了财政死板的红线，用差异化的奖金分配挑起了内部良性竞争，打破了大锅饭的僵局。再用一点点幽默和敲打，硬生生地把一个死气沉沉的机关单位，变成了一群嗷嗷叫着要冲锋陷阵的狼群！

“试问，这样的部门，怎么可能效率不高？”

林靖安推了推金丝眼镜，暗自点了点头。他对这位“妹夫”的驭下手段，算是有了全新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