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出奇地安静,黄毛两手把着方向盘,眼观六路,连大气都没敢喘。
他跟在张明远身边久了,比谁都清楚,张明远闭目养神就是在思考问题,不能打搅。
张明远靠在略显陈旧的真皮椅背上,双眼微阖。
窗外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光影接连扫过他的侧脸,明暗交错间,他的大脑正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将明晚那场决定新区命运的汇报逻辑,一层层拆解、咬合、锁死。
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裤缝。
“笃。”
绝不能向省里张口要一分钱拨款,不占用任何省级财政资源,必须确保零负债、零隐患。
“笃。”
科创项目绝不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空壳。搜狐的研发团队、海外买断的底层代码、机房基建、税务结算账户,这四大硬件必须死死扎根在龙腾新区的泥土里。
“笃。”
这套方案,必须严丝合缝地踩中国家宏观调控的步调——去低端产能、扶持高新转型、掌握互联网自主技术。
张明远比谁都更能看得明白,郝长鸿心里的顾虑。
眼下全国正掀起开发区大撤并的整顿狂潮,郝长鸿身为北安省委书记,扛着中央部委的督查探照灯。在这种骨节眼上,他最怕什么?
怕底下人为了升格搞违规破格,怕招商数据是注水的虚假政绩,怕试点一旦翻车被国家部委直接点名通报!
要想让这位封疆大吏心甘情愿地在《升格请示》上签字,那些假大空的宏观词汇连半点用都没有。必须用最硬核的数据、最扎实的落地闭环,去填平他心里所有的政治顾虑。
不谈空头支票,只算实账。
……
日落月升,金叶宾馆的客房里亮起了台灯。
张明远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桌面上摊开着十几份从深市乘风资本和龙腾新区管委会传真过来的绝密文件。他手里握着红蓝铅笔,正在对明天的汇报材料进行“脱水”精简。
体制内的高层汇报,最忌讳长篇大论。一把手的注意力只有最初的三分钟,抓不住这三分钟,后头准备得再多也是废纸。
红笔重重划掉那些关于“未来互联网生态展望”的冗长虚词。
笔尖一转,只留下最致命的干货:
华尔街律所出具的《魔丸并购资金合规证明》复印件;
王小川等二十三名清华系顶尖技术骨干的留任签字名册;
龙腾新区高带宽机房落地选址测绘图;
预计投产后前三年的税收利润预估表、带动本地高学历人才就业增量核算;
以及内陆相较于沿海能节省七成地租与三成电费的硬核成本对比清单。
张明远将这几页薄薄的A4纸用订书机钉死。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点燃了一支红塔山。
初秋的夜风透着凉意,俯瞰着省城久安市万家灯火的夜景,张明远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在夜色中冷得像一块淬了火的钢。
为什么高裕民把申请递上去这么久,省委常委会却迟迟没有动静?
阻力远比想象的恐怖。
北安省内那些刚刚被上头强行摘了开发区牌子的地市一把手,眼睛全饿狼似的盯着省委大院。这个时候,龙腾新区不仅没被裁撤,反而还要逆势破格升格成市直属正县级。这碗水一旦端平不了,底下立刻就会炸锅。
保守派常委们为了避险,必然会拼死阻拦。郝长鸿即便有改革的雄心,也绝不敢轻易拍板。
拿下搜狐的核心技术板块,就是张明远准备用来压垮所有反对声音的千钧重鼎。
明晚这场跨级面谈,是龙腾新区脱胎换骨的唯一通道。
只许成功,绝不容许翻车。
……
次日下午。
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2004款深蓝色别克GL8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省城老城区的柏油路上。
这款在零四年堪称陆地公务舱的商务车,底盘扎实,滤震极佳,将车外市井街头的自行车铃声和汽笛声隔绝了大半。
车子在金叶宾馆楼下接上张明远后,没有半点停顿,直奔省政府大院正门。
十分钟后,穿着一身深灰色夹克的高裕民拉开车门,直接坐进了GL8宽敞的后排中座。
车门“砰”地滑轨合拢,车子立刻汇入主干道,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明远。”
高裕民没有寒暄,脊背挺直,转头看着坐在侧边的张明远:
“我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高裕民压低了嗓音,将一把手的脾气秉性掰碎了喂过去:
“郝书记主政一方,性子雷厉风行,干净利落。他这辈子最厌恶底下干部汇报工作时搞繁文缛节、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虚话套话。”
“待会儿进了门,该有的晚辈礼数做周全就行。一旦落座——”
高裕民手掌在膝盖上切了一刀:
“不必做任何铺垫!不必搞什么政策吹捧!直来直去,开门见山,第一时间把你的底牌干干净净地掀在桌面上!这是他的做事风格,也是你今天最稳妥的汇报方式!”
“明白,不绕弯子,只谈干货。”张明远利落点头,将公文包稳稳抱在膝头。
别克GL8一路向东,驶入了一条梧桐掩映的静谧大道。
车窗外的景致随之陡然一变。
绵延高耸的红砖高墙代替了临街商铺,粗壮的参天法桐枝叶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穹顶,将整片院区严严实实地锁在阴影中。
大门岗哨前,两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持枪伫立,军姿挺拔如松,眼神冷厉如刀。
查验通行证、抬杆放行。
驶入这扇大门的瞬间,外头那些嘈杂的市井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结界彻底隔绝。
空气中没有半点杂音,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面上枯黄落叶的细碎沙沙声。每一寸空气里,都透着北安省最高权力中枢的厚重与压迫感。
商务车沿着林荫道向深处行驶,最终在独栋别墅片区的一号楼门前平稳刹停。
高裕民走在前面,领着张明远踏上青石台阶,抬手在厚重的防盗木门上叩了三下。
“咔哒。”
木门向内拉开。
站在门内的郝长鸿一身深蓝色家常便服,没披外套。他身形挺拔清瘦,面容清隽,眼角带着岁月刻下的纹路。
没有前呼后拥的秘书,没有刻意端着的封疆大吏威严,但他随意站在那里,眉眼间洞悉世事、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便自然而然地笼罩了整个门廊。
高裕民脸上挂起得体的笑意:
“郝书记,这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本该让您在家好好休整。为了龙腾新区的事,还得硬着头皮上门叨扰,您多包涵。”
郝长鸿侧过身子,抬手示意两人进屋,语气平和随性:
“老高,你跟我还扯这些虚礼?咱们这些人,哪有什么无休假。别站在风口了,进来坐。”
说话间,郝长鸿的目光越过高裕民的肩膀,落在了跟在后头的张明远身上。
这目光如同一把探照灯,从头到脚将张明远扫了一遍。
张明远同样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掌控全省命脉的一把手。没有大腹便便的官僚态,眼神清亮不见半分浑浊,浑身上下透着实干家做派。
高裕民顺势侧开半步,让出张明远,铺垫得恰到好处:
“书记,这位就是清水县龙腾新区管委会的主任,张明远。在基层泥坑里实打实干出来的年轻干部。”
张明远站姿端正,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见半点谄媚卑微:
“郝书记您好。冒昧登门打扰,劳您费心了。”
郝长鸿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沉稳、没被这自己封疆大吏气场压弯腰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
“坐吧。”
郝长鸿指了指客厅的沙发,当先迈步走过去:
“你之前跟省里要政策的那份升格申请书,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今天倒是头一回见你本人。”
众人移步入内。
这是一间兼作书房的大客厅。装修极简,大白墙配实木地板,没有任何附庸风雅的古董摆件。靠墙的整面书架上,各类宏观经济与党建书籍码放得整整齐齐,宽大的书桌上除了几份用镇纸压好的文件,不见一丝杂物。
这屋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主人事事规整、雷厉风行的做派。
勤务员端上三杯清茶,悄声退下关好房门。
郝长鸿大马金刀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目光直视张明远:
“老高昨天跟我打电话,说你手里压着一张能决定龙腾新区升格命运的底牌。”
郝长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这个人不讲究虚头巴脑那一套,喜欢有话直说。今天屋里没有外人,你不用铺垫,也不用避讳。”
“直接把你的底牌掀出来。让我看看,到底够不够分量,能让省委为你破这个逆势升格的例!”
张明远神色端正,没有半分怯场。
他拉开腿上的公文包拉链,掏出两份提前用拉杆夹装订好、厚实的A4纸文件。双手平端,推到了郝长鸿面前的茶几正中。
“郝书记,这是新区的全部筹码。请您过目。”
郝长鸿身子前倾,拿起第一份文件翻开。
扉页上赫然写着:【乘风资本核心资质与资金链路简报】。
往下扫去,没有长篇大论的公司文化,全是硬核干货:
乘风资本,深市新晋顶级风投私募。实缴注册资金五亿人民币。账面资金链路干净透明,无任何地方债务纠葛。核心操盘团队此前已成功参与腾讯等部分公司的股权收购,操盘手法凶悍,在华南资本圈拥有极高的话语权与资金调拨能力。
郝长鸿快速翻过,面色不改,拿起了第二份更厚的文件。
【搜狐核心高新板块专项跨境并购落地(大川市)执行方案】。
郝长鸿的视线在触及标题的瞬间,目光微微一凝。
翻开正文,核心信息犹如重锤般砸在纸面上:
本次并购,目标锁定纳斯达克上市企业搜狐旗下的绝对优质科创资产——搜狗搜索引擎全套算法模块、独立爬虫数据库、以及焦点房产网核心流量端口。
并购性质为数千万美元级别的全现金跨境交割。
目前进度:双方尽职调查全面结束;核心主创王小川及二十三名顶尖研发工程师已全员签署留任及竞业归属协议;离岸全款资金已在香港指定账户趴账。
只差最后一步海外律所公证交割。全盘资产落地龙腾新区,成立内陆首家搜索引擎研发总部,已成定局。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郝长鸿指尖翻动纸页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这位省委一把手逐行逐字地审视着这些足以颠覆全省高新产业空白的核弹级数据。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喜怒,但翻阅资料的速度却在不知不觉中放慢了。
良久。
郝长鸿将两份文件叠好,重新推回茶几中央。
他缓缓抬起眼皮,深邃且锐利的眸子仿佛一把利剑,要把张明远整个人都刺穿。
“乘风资本底盘雄厚、资金干净,出手就是数千万美金的现金交割。这绝不是寻常的民间草根资本。”
郝长鸿吐字极慢:
“我很好奇。”
他看着张明远的眼睛:
“这样一家扎根深市、势头正猛的顶级风投新贵。他们的人脉圈层、信息渠道、资金网络,全部都在南方沿海最繁华的特区。”
“你一个身在北安内陆穷县的基层干部。”
“到底是怎么跟他们牵上线、搭上桥的?”
郝长鸿身子微微前倾:
“你又是凭什么手段,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弃一线城市的政策红利,把搜狐这么重的高科技王牌,死心塌地扎根在你那个小小的县级开发区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