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和奥菲利娅的身影在旅馆房间内一闪而现，没有惊动任何人。空间涟漪无声地平复，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壁炉中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将墙壁和地板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与窗外呼啸的风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这份温暖，却没能驱散克莱因心头的寒意。

他站在房间中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脸色阴沉得像是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奥菲利娅解下被雪濡湿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她感受到了克莱因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而冰冷的气息。她走到他身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克莱因少见地有些生气。

是的，愤怒。

一种混合着憋屈与无力的怒火，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灼烧。

在他没有成为贤者之前，面对西海岸的海妖，面对未知的魔法，面对所有技术上的困难，他都能将其视为求知路上的考验，只觉得兴奋与畅快。每一次攻克难关，都伴随着巨大的成就感。

可现在呢？

此时此刻，他已经成为了贤者，炼成了那颗承载着整个大海之力的贤者之心。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比过去的自己要强大无数倍。

可是，他却罕见地出现了无力感。

先是地下世界，他出手阻止一场战争，扭转一个种族的命运，就被无数高高在上的存在窥探、审视，仿佛他是一个闯入棋盘的异物。

然后是刚才，在那座冰瀑前，北境的冰雪之神更是直接现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告诫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凭什么？

那群高高在上的家伙，凭什么划定规则？凭什么阻拦自己的路？

拯救那些非人种族，是多余的吗？

阻止一场会导致生灵涂炭的战争，是多余的吗？

还是说，只要他不属于祂们的体系，只要他的存在无法被祂们掌控，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多余”的？

克莱因想起了那冰雪之神最后无声的离去。那种沉默，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令人火大。

沉默是最大的傲慢。

他得给这群家伙来个大的。

一个能让祂们再也无法忽视，再也无法用那种傲慢姿态来“告诫”他的，大动作。

“克莱因。”

奥菲利娅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金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脸，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的情绪……很不稳定。”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刚才在瀑布那里，发生了什么？”

克莱因看着妻子担忧的脸，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遇到一个自说自话的讨厌家伙。”

他不想把关于神明的事情告诉奥菲利娅，那对她来说太过沉重，也毫无帮助。

奥菲利娅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他。

克莱因反手握住她，将她拉到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下。

“别担心我。”他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金色发丝，“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清楚一些事。”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但那股狂暴的怒意，已经沉淀了下去，化作了更深、更危险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决意。

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

愤怒在此刻自己的内心占比太大了。

但是——那何尝不是自己内心的所思所想？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但愤怒可以成为驱动力，去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既然那些神明不希望他插手这个世界，那他偏要插手。而且，要用一种祂们无法预料，也无法阻止的方式。

就在这时，旅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铃铛声。

“铛！铛！铛！”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进了房间里。

紧接着，一个粗粝的、被寒风吹得有些变调的嗓音，在镇子的街道上响了起来。

“镇长令！全体居民及旅客注意！”

“日落之后，所有人必须待在自己的住所内，严禁外出！违令者，将由镇卫队按战时律法处置！”

“重复一遍！即刻起，望湖镇进入全面戒严……”

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只留下那回荡在风雪中的、不祥的戒严令。

奥菲利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眉头紧锁。

“镇子的戒严更加严重了。”她的语气凝重，“而且是战时律法。”

克莱因也走了过去，与她并肩而立。

他的心中，那因为神明而起的怒火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很快就明白了望湖镇为什么这么做。

列车停运，封锁交通。现在，连边境小镇都开始戒严。这一连串的动作，指向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克莱因闭上眼睛，一缕微不可察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扫过街道上匆匆跑过的镇卫兵，扫过那些躲在门后惊慌议论的镇民。

无数混乱的信息碎片汇入他的脑海，被他迅速地筛选、整合、分析。

几秒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北境的边防军队，发生了背叛。”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

“什么？”奥菲利娅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眼瞳中满是震惊。

“我听到的消息很乱，”克莱因看着她，将自己捕捉到的信息说了出来，“但可以确定的是，北境防线的一部分军队，突然调转了枪口，和那些地底来的非人种族合作，正在攻击我们自己的防线。”

奥菲利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作为曾经的帝国骑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前线哗变，与敌联合。这是最恶劣、最致命的背叛。北境防线本就吃紧，如今后院起火，一旦防线被从内部撕开一个口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王都的动作也就解释通了。”克莱因的思绪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封锁通往王都的交通，不是为了防止北境的恐慌传到帝都。恰恰相反，是为了防止帝都的‘某个消息’传出来，动摇北境的军心。”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惊人的推论。

“恐怕，是王都发生了政变。有夺权者，想要凭借外族的势力，里应外合，反过来攻占王都。北境的军队哗变，只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

奥菲利娅被这个结论惊得说不出话来。

政变。

勾结外敌。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阴云。

政变、外敌、神明，当真是接踵而至。

克莱因觉得这个世界糟透了。

“克莱因？”奥菲利娅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担忧地喊了一声。

克莱因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冰冷和决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雪，看着这个被戒严令笼罩的、陷入恐慌的小镇。

他笑了。

他转过身，牵起奥菲利娅的手。

“看来，我们的旅行要换个目的地了。”

奥菲利娅看着他，有些不解。

克莱因的目光，穿透了旅馆的墙壁，穿透了漫天的风雪，望向了遥远的、帝国的南方。

“我们去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