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跳把抢来的苹果往灿灿嘴里一塞，转身就去拉安安的手。

安安正专心致志地解着手里的九连环，被他这么一拽，人往前扑了一下，手里的木头玩具差点掉在草席上。

“找！舅！”跳跳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安安稳住身子，把九连环揣进兜里，嫌弃地拍了拍被跳跳抓过的袖子，吐出一个字：“走。”

灿灿拿下嘴里的苹果，看了看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哥，又看了看敞开的大门。

他脑子转得快，觉得出去肯定能碰见人，碰见人就有好吃的。

他果断从草席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跟在跳跳屁股后面。

三个刚满一岁多的小子，摇摇晃晃地往四合院的大门外走。

孙婶在灶房门口洗抹布，听见动静抬起头，赶紧擦了擦手要追过去：“哎哟，这三个小祖宗怎么自己往外跑，门槛那么高别磕着了。”

林书徽坐在摇椅上打毛线，笑着把手里的毛衣针放下，站起身拦住孙婶。

“孙婶，别拦他们。”林书徽看着三个外孙毛茸茸的后脑勺，语气温和，“小孩子会走路爱走是好事。他们骨头软，多在地上走走，脚底下才有根，以后走路就稳当。咱们俩就在后面跟着，只要别摔破皮，由着他们去。”

孙婶听了这话，点点头，把抹布搭在水槽边，跟着林书徽不远不近地坠在三个孩子后头。

四合院的门槛对于一岁多的小孩来说，是个不小的障碍。

跳跳冲在最前面，两只短胖的手按在门槛上，一条腿先抬起来搭上去，肚子贴着木头门槛，像个小青蛙一样往前一拱，整个人就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没站稳，一屁股坐在青砖上。

他也不喊疼，自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转身看着后头的两个弟弟。

灿灿有样学样，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单手按着门槛往上爬，结果肚子太大卡住了。

他在门槛上蹬了两下腿，哼哧哼哧地喘气。

跳跳走过去，伸出手揪住灿灿的衣领子，使劲往外一拽。

灿灿顺势滚出门槛，苹果稳稳当当地拿在手里，没沾地。

安安走在最后面。

他没像两个哥哥那样生扑。

他走到门槛边，两只手扶着旁边的门框，先迈过去一条腿，踩稳了，再慢慢把另一条腿跨过来，动作斯斯文文，连衣服都没弄脏。

出了院门，站在胡同口，跳跳停下脚步，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上次送错衣服去桃花婶子家，被亲妈笑话的事情他可记着呢。

他知道自己不认路，十分干脆地拿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安安，大声问：“走？”

安安叹了口气，他其实根本不想出门，但不想听跳跳在耳边一直嚎。

他抬起白净的小手，指了指右边那个宽敞的胡同口，清清楚楚地说：“那。”

有了指路明灯，跳跳立刻找回了大哥的威风，挺起小肚子，带头往右边走。

灿灿一边啃苹果一边跟上，安安慢条斯理地走在最后。

林书徽和孙婶就在后面几步外跟着，看着这三个小萝卜头在青石板路上踩出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胡同很长，四月的阳光洒在灰墙青瓦上，暖洋洋的。

走了大半条胡同，三双小短腿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小孩子体力消耗快，刚才过门槛又费了劲，这会儿走不动了。

灿灿最先罢工。

他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看见前面有一户人家的大门外修着高高的石头台阶，干净又宽敞。

他二话不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最底下的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跳跳本来还在前面带路，听见后面没动静了，回过头。

一看灿灿坐下了，他也觉得腿酸，掉头跑回来，挨着灿灿坐下。

安安走得最慢，到了台阶前，他手拍了拍台阶上的浮灰，这才在跳跳旁边坐下。

三个肉团子排成一排，占了人家大半个台阶。

林书徽和孙婶停在不远处，也不催他们，就笑眯眯地看着。

台阶上开启了只有他们三个能听懂的幼儿频道聊天。

灿灿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扁着嘴抱怨：“饿，吃。”

跳跳拿胳膊撞了他一下，不满地反驳：“舅！找舅！”

灿灿不甘示弱，提高音量：“肉！要肉！”

安安坐在最边上，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肚，看着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的哥哥，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笨，累。”

跳跳和灿灿同时转头瞪着安安，安安面不改色地从兜里掏出九连环，低头继续解，完全不理会哥哥们的抗议。

就在这时，胡同另一头传来一阵老旧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

王永庆满头大汗地蹬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二八大杠，陆燕侧坐在后座上，脸色蜡黄。

“你骑慢点，颠死我了！”陆燕一手捂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一手抓着车座边缘，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结婚这几个月，她在王家那十几平米的小破屋里吃不好睡不好，婆婆天天指桑骂槐，王永庆的工资连买几斤肉都紧巴巴的。

她挺着肚子回大院求救，结果连门卫都没让她进，说老爷子发了话，陆燕不再是陆家人。

去父母单位堵人，连孙慧都狠下心躲着不见。

找陆文元，人也见不到。

陆燕实在没办法，只能让王永庆载着她来找陆定洲。

陆定洲脾气臭，但好歹是亲堂哥，还是爷爷最喜欢的孙子，要是他肯去老爷子面前说两句好话，再给他们在京城安排个宽敞房子，这日子才过得下去。

王永庆捏了把刹车，喘着粗气说：“燕子，真不是我不心疼你，这胡同路不平。咱们一会见了堂哥，你可得好好哭一哭，把你这四个月的身孕亮出来，堂哥现在自己也有孩子，肯定能体谅咱们。”

陆燕翻了个白眼：“他体谅个屁。你不知道陆定洲那人，六亲不认的。”

王永庆正要接话，余光一扫，忽然瞥见前面台阶上排排坐着的三个肉团子。

他捏死刹车，车轱辘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