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机场,秋风萧瑟。
南华航空的班机停在跑道上,机身白色,尾部涂着蓝底双穗环绕金星的南华国旗标志。
乘客没有不多,韩国球队加上翻译,还有几个报社记者,总共不到三十个人。
队伍末尾,跟着两名身着笔挺西装、神色肃穆的韩国官方随行官员。
没人清楚,这两人是李承晚亲自点名挑选,特意安插的随行人员。
理由很简单,且无比现实。
近些年,偷渡前往南华的韩国平民数不胜数。
南华沃土安稳富足、务工待遇优厚,早已是韩国底层人心照不宣的逃亡圣地。
无数百姓想尽办法,或是海路偷渡,或是借着商贸、务工、交流的名义滞留不归。
人口流失问题已经让李承晚极为恼火,却又无力遏制。
这一支二十余人的足球队,全员都是底层寒门青年,在韩国毫无出路、受尽磋磨。
官方太清楚这群人的心思,生怕他们借着出国比赛的绝佳机会,彻底滞留南洋、一去不返。
所以,监视,从队伍出发的这一刻,就已经悄然开启。
机舱内整洁宽敞,恒温适宜,座椅柔软舒适。
这群常年挤牛车、卡车、破旧绿皮车的底层球员,坐在这里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连抬手调整座椅的动作都不敢做,生怕弄坏了这昂贵的物件。
5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云层变薄,下方的陆地渐渐显现出来。
长安城出现在舷窗里的时候,机舱里都安静了。
所有人扯着脖子朝着窗户外看去,呼吸骤然一滞。
机身掠过城郊上空,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楼房,街道笔直,树木成行。
没有铁皮屋顶,没有木板房,没有战争留下的废墟。
整座城市像是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横平竖直,清清楚楚,连一片杂乱的地方都看不到。
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架着几座桥,桥上有汽车在跑,细小得像玩具一样。
这里,是南华首都——长安。
飞机平稳落地,滑行了一段距离,在航站楼前停稳。
廊桥接上来的时候,舱门打开,一股热风灌进来,吹散了汉城的尘土与萧瑟。
这里的气温跟汉城干燥寒冷的秋风截然不同。
机场是全新的现代化空港,航站楼宽敞大气、设施齐全,地面一尘不染,标识清晰规整。
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电子时刻表,滚动的数字和汉字不断切换。
这些韩国球员看到这座机场之后,才发现杂志里的内容照进了现实。
金东柱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朴成浩的肩膀:“别愣着,一起走啊。”
朴成浩回过神来,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侧有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停机坪和跑道。
跑道上有几架飞机正准备起飞,机身上涂着不同的标志,他只认出其中两架是美国的,一架是英国的。
走廊尽头是大厅。
天花板很高,阳光从上方镂空的玻璃顶照下来,光线均匀地洒满整个空间。
大厅里有商店,有咖啡馆,有售货亭,有人在排队买饮料,有人拎着箱子匆匆走过。
广播里用中文和英文轮流播报着航班信息。
翻译在旁边说了一句:“这里是国际到达厅,咱们要先办入境。”
通关过程很快。
南华的海关官员穿着深蓝色制服,翻看护照的动作利落熟练,很少抬头看人。
轮到朴成浩的时候,官员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来南华做什么?”
“踢球,韩国国家队,友谊赛。”朴成浩用汉语回答道。
官员点了点头,在护照上盖了一个章,递回来:“欢迎来南华。”
朴成浩接过护照,说了一声谢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章,红色的印泥,清晰地印在纸页上。
上面是一行小字:“南华共和国·长安国际机场”。
这个章盖下去之后,就算正式踏上南华的国土了,不再只是一架飞机把几个人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阳光扑面而来,毫无遮挡。
广场上停着几辆大巴车,远处有一排出租车,正等着排队拉客。
街对面的马路上车流不断,小汽车、公交车、摩托车、还有拖着长辫子的有轨电车,井然有序,各自走着各自的轨道。
朴成浩站在台阶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对旁边的金东柱说了一句:“这里的车比汉城美国吉普车还多。”
金东柱看着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汽车,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汉城的车加起来也没这条街上的多。”
1958年,首都长安的私家汽车保有量,已经突破二十万台。
但放眼整个南华,长安的私家车仅仅排在第二。
排名第一的是经济核心升龙城,依托工业集群、商贸枢纽的优势,私家车保有量达到三十万台,稳居全国榜首。
毕竟南华本土的汽车制造工厂、高端商贸产业、富豪圈层,大多集中在升龙城,先天优势无可比拟。
紧随其后的,便是南荣、曼谷两大城市。
若是放在全球横向对比,便能直观看出时代差距。
同期的日本东京,经历战后多年复苏,私家车保有量突破四十万台;
而英国伦敦,仅仅是伦敦郡核心区域,私家车保有量便高达四十七万台,老牌工业强国的底蕴依旧雄厚。
长安的私家车数量,虽不及东京、伦敦,却有着独属于南华首都的优势。
相比于欧美、日系城市偏重私人交通的模式,长安极度普及公共交通体系。
全城覆盖标准化公共汽车、有轨电车,线路四通八达、班次密集、票价低廉。
公共交通能够直达城市每一个角落,公共交通的便捷度、普及度,远超同期绝大多数国际都市。
这也造就了长安独特的城市风貌:豪车私车不算泛滥,但全民出行效率极高,宜居度拉满。
此刻站在机场广场,直面这座现代化都市,所有韩国人都看呆了。
汉城街头最多的是人力车、老旧卡车、少量破旧轿车,能坐上轿车的,都是达官显贵。
贫富差距极端割裂,权贵阶层独享稀缺资源,底层民众挣扎在温饱线上,举步维艰。
可眼前的长安,没有破败贫民窟,没有脏乱差的街巷,全城高楼林立,草木常青。
最让他们震撼的不是豪车高楼,而是普通市民的日常体面。
路边等车的普通百姓,衣着干净整洁、神态从容自信。
没有饥饿的憔悴,没有底层的卑微,人人眼神笃定、步履从容。
巨大的落差,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队伍里最年轻的前锋,呆呆站在原地,忍不住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就是南华?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甚至比《南风窗》里描写的还要繁华。”
“不是一模一样,是远超想象。杂志上的文字终究是死的,亲眼见到,才知道什么是天壤之别。”
有人压低声音,藏不住心底的向往:“难怪那么多人想尽办法偷渡来南华。换做是我,我也不愿回去。”
而队伍后方的两名韩国随行官员,心境截然不同。
两人西装笔挺,面色沉稳,眼神却极为复杂。
他们眼底深处也悄然涌现出浓烈的羡慕,更藏着挥之不去的警惕。
他们是上层精英,比底层球员看得更远、更透彻。
他们羡慕南华的繁华、安稳、强盛,羡慕这里完善的工业、公平的体系、富足的民生。
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忌惮。
一名官员侧过身,压低嗓音,贴着同伴的耳边低语,语气凝重:
“亲眼见到才懂,南华的国力,已经彻底甩开我们十倍、百倍。”
“我们全国GDP不足十八亿美元,不及人家一个府的零头,百姓月薪不足两美元,靠着人家的物资、工厂、劳务渠道苟活。”
“我们的命脉,早就被人家死死捏在手里。以前只知道经济依赖、民生依附。
今日亲眼所见,才知双方的差距,早已是云泥之别。”
另一名官员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前面球员,忧虑道:“总统大人最担心的事情,恐怕要成真了。”
“国内不断有人偷渡滞留,如今这群年轻人亲眼见到这般繁华景象,见识过这般人间盛世,谁还愿意回到那个破败贫瘠的汉城?”
“这群人本就出身底层、毫无牵挂,在国内一无所有,在这里却能看到无限希望。只要有机会,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留下来。”
前者轻轻点头,非常无奈地说道:“所以我们必须盯死他们。”
一旦整支国家队集体滞留不归,传回韩国,不仅是体育层面的巨大丑闻,更会彻底击穿本就脆弱的民心。
到时候,民间会有更多人不顾一切逃离故土,韩国的人心根基,就真的彻底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