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到了冬月初五。
这几日里，林家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虽无大事，却桩桩件件都透着踏实，
肉熏好了，一排排挂在灶房。
冬月初一，晚秋领了这个月的工钱，三两二钱，一分不少地交到了周桂香手里，
林茂源也带回来一两银子的束脩。
初二傍晚，林清舟从河岸摊子回来，将一个装了碎银和铜板的旧荷包放到周桂香面前，
张大江和陈穗儿两口子勤快，十月几乎日日不落，只在小雪那天，早早歇了摊子。
这一个月的摊子分红，加上十月初收回来的几百文，拢共三两出头。
周桂香将几笔进项归拢到一处，钱匣子里的银钱终于又厚实了些。
她又还掉了里正家二两，还欠里正四两。
家中余钱总算又到了十两银子，并几百文，周桂香心里头就不那么慌了。
而这些日子里，晚秋每晚从船厂回来后，吃罢晚饭，便蹲在船旁借着风灯的光捻缝。
一个时辰，不多也不少，日日如此。
到冬月初五的晚上，最后一道缝隙终于填完，捻缝的活计，彻底收了工。
亥时初，夜色深沉。
林家院子的空地上，一盏风灯挂在临时支起的木架上，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艘已经完整成型的乌篷船。
晚秋蹲在船旁，将最后一小团油灰腻子填入船尾最后一道缝隙，用捻凿压实，又用手指沿着缝口细细摸了一遍，
确认饱满平整，没有一丝遗漏，才放下工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双腿和发僵的腰背。
她站在船旁，目光沿着船身的轮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头默默核对了一遍所有的工序，龙骨，肋材，船板，捻缝，全部完成。
接下来，便是刷桐油了。
晚秋转过身，看到家里人还都站在廊下等着她。
林清河手里握着一把干布，林清舟则提着一只小桶，里头装着半桶清水和一块旧布，是预备着让她收工时洗手用的。
晚秋走过去，接过林清河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又用干布擦干，才开口道，
“捻缝做完了，接下来刷油的活，就交给大哥了。”
林清山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我？”
晚秋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刷油不比其他，只要心细，手稳，不急不躁，就能做好，
我已经把油灰腻子全部清掉了，船板表面也打磨过一遍，
你从明日起，每日刷一遍桐油，刷完一面等它干透了再刷下一面，船底和船舷内外都要刷到，一共刷五遍，
刷的时候要薄，要匀，不能有积油，也不能有漏刷的地方。”
林清山心里头有些打鼓，但见晚秋说得笃定，便也没有推辞。
“行，我做。”
晚秋又补了一句，
“多谢大哥了，这条船能撑多少年，就看这五遍油刷得怎么样。”
林清山被她这句话激得挺了挺胸膛，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一定刷好！”
晚秋交代完刷油的事，却没有立刻回屋。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纸，展开来，递给林清舟。
纸上画着一幅简明的示意图，一艘乌篷船的轮廓，船身部分已经用炭笔涂黑表示完成，重点画的是船身上方那个拱起的棚顶。
林清舟接过图纸，低头看去。
图纸上的棚顶画得很清楚，整体是一个略带弧度的拱形，像一顶低矮的斗笠扣在船身上，两端微微探出船沿，形成前后短檐。
棚顶的表面画着细密的交叉网格纹路，标注了几个字，
竹篾双层编，中层夹油布。
棚顶的前后两端，各画了一道垂下的虚线，旁边注着，活动竹帘，可卷可放。
晚秋等他看完了，才开口解释道，
“棚顶用竹篾编，编两层，中间夹一层油布防水，外层篾片编密一些，雨水顺着弧度就滑走了，渗不进去，
前后两头各做一道活动的竹帘，天气好的时候卷起来挂在檐下，通风透亮，
若是遇上雨天或是要靠岸过夜，放下来便能遮得严严实实，里头就是一个独立的环境。”
林清舟将图纸看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明白了。”
晚秋见林清舟将图纸收好，神色间没有半分疑惑，便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打了个哈欠，掩了掩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好了，事情都交代完了，早点睡吧。”
林清舟点了点头，也道了一声，
“嗯，你也辛苦了，去歇着吧。”
晚秋便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林清河也跟在她后头，一起回屋了。
林家小院渐渐安静下来。
廊下的风灯被林清舟吹熄了，最后一缕光亮熄灭后，夜色便彻底笼罩了整个院子。
各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剩下东厢房窗缝里透出的一线微光，
张春燕还在就着油灯编最后几行竹篾，听到外头没了动静，也吹了灯，躺下了。
整个林家院子沉入了宁静的夜色之中。
正房里，周桂香侧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对身边的林茂源道，
“孩子们终于都睡了。”
她翻了个身，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声音里带着一种感慨，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还得熬多久。”
林茂源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平稳温和，
“你呀，就是太爱操心了，孩子们都还年轻，身子骨硬朗，让他们慢慢折腾就是了，
倒是你，天天跟着熬，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小心把自己身子熬坏了，
咱们两个老的可不能倒下，得好好歇着。”
周桂香在黑暗中轻轻拍了他一下，
“你说得轻巧！家里这么多事，我能不操心么？”
她又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跟你说不通，睡吧睡吧。”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不再说话了。
林茂源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也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