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缝纫讲师好招。

会踩机器、手艺过硬的大姐大叔，厂子里一抓一把，基数大，挑起来容易。

可设计专员不一样。

叶文熙跑了好几趟美术学院，设计助理岗一直挂着，递上来的画稿她看过，基本功有的，配色也规矩，可缺了那股子劲儿。

太保守，太拘束，放不开，跟不上她要做的那些东西。

服装设计这活儿，手艺是底子，眼光是门槛，灵性才是天花板。

她需要一个能跟她对上频道的人，一个既懂这个年代的审美，又敢跳出框框的人。

既然公开栏上不能写工资，那就让劳动局这帮同志替她说出去。八十到一百五，这数字在1979年的哈市，足够让人记一辈子。

口口相传，比贴十张告示都管用。广撒网，多捞鱼。

那对味儿的设计苗子，总得有一个吧。

从劳动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叶文熙公交车直接回家，但是进家属院门儿前又绕到了供销社和食品粮油店，吭哧吭哧买了一大堆东西。

她一路拎回家，额头上一层细汗。

刚进院门，陆卫华就迎了出来：“二嫂！你又买这么多东西！”

“不多不多。”叶文熙跳下车，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拿进去，晚上咱们吃罐头炖菜。”

刘秀云从屋里出来，一看那堆东西，脸都皱了：“哎呀文熙，你又乱花钱！家里啥都有...”

“妈，这牙膏是处理品，便宜。”叶文熙面不改色地撒谎，“不买白不买。您那管牙膏不是快完了吗？换新的。”

“我那管还能用半个月呢...”

“妈，那牙膏早都挤不出来了，上次你为了把那管牙膏剪开，还给手弄了个口子””陆卫华挽着她胳膊往厨房撵，“您儿媳妇现在赚那么多钱，不花留着干啥？买！使劲用！”

刘秀云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戳了她脑门一下：“你可闭嘴吧，又不是你挣的。”

“对了，文熙。今天下午有你的电话，云霞打来的，你有空给她回一个。”

“哎，好，我知道了，一会儿就回。”

叶文熙每次回家都不会空手。

只要人在家属院，陆家的吃穿戴用，她全都会照顾到。

有时候从成衣社挑几件款式简单的成衣带回来，有时候就去百货大楼买成品。

陆家老两口不喜欢太花哨的，她便专挑素净耐看的买。

她这么操心，是因为这家人节俭惯了。

刘秀云尤其省。上次叶文熙买的蜂花洗头膏，陆卫华跟她吐槽了半个月：“二嫂，你买那瓶蜂花，我就没挤出来过正常的！咱妈全是兑水用的。挤一瓶洗头膏让她兑成三瓶稀汤，全家分着用！”

叶文熙听得哭笑不得。

陆家人圈在体制内，是不会缺票的。以他们家的日常开销，这些人的供给票据是根本用不完。但是老头老太太就是不舍得用。

她能怎么办？唯一的法子就是多买，往家里堆。

囤得多了，老太太看着那成堆的蜂花，自然而然也就用了。

而且这事儿只能叶文熙干，陆家人任何一个人敢这么干，都能被刘秀云喷一顿。

“对了妈，卫东说没说啥时候回来？”

“说了，刚才从宾县那边往回返了，估计还有半个多点能到。”

“那咱们等他一起吃吧。”

“行，你不饿，那咱们就等他。”

陆卫东今天要跑一趟宾县的安置办，解决团内几个老兵退伍转业的事儿。

团政治处把今年转业名单放到陆卫东桌上时，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三连连副张立军，入伍十二年，三等功两次，媳妇是县纺织厂正式工，孩子三岁。原籍鲁省山区，回去只能种地。

侦察连长陈锐，入伍十年，全师侦察比武第一，地形测绘、战术分析样样精通，转业到县文化馆当科员，每天抄抄写写。

通讯班长马东，无线电和电报专业过硬，转业到县粮库当保管员，每天扛麻袋数豆子。

陆卫东看着这些清单就决定亲自跑一趟。

1979年的转业安置，个人没有选择权。

档案袋往哪扔，人就跟着去哪。“从哪来回哪去”是铁律，农村户口回乡种地，城镇户口由地方统一分配，分到哪、干什么，全凭一纸调令。

陆卫东没给他们打官腔和转移话题的机会。

打听到今天安置办的领导在岗，陆卫东直接从哈市一路开了过去。

宾县安置办。

周主任正端着茶杯看报纸，听见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周主任一抬头，看见那身军装和肩章，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桌。

军区的人直接找来，有些不妙。

“你是？”

“周主任你好，我是39军区独立团团参谋长，陆卫东。”陆卫东伸出手。

周主任看着陆卫东肩上的两杠三星，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有点发软。

“陆、陆参谋长？”他慌忙站起来，差点碰翻椅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陆卫东迈进屋子，反手把门带上。

“周主任，坐。我找您有点事儿想确认一下。”

让一位团级军官亲自从驻地跑到县办公室找上门，不会有别的事。

只能是他们团的人转业安置出了问题。

更麻烦的是，这位军官不打电话、不约时间，直接杀进来，意思很明确，不想给他们任何打太极或扯皮的机会。

他今天来是直接要一个结果。

周主任额头开始冒汗，强撑着笑容。

“陆参谋长，您说...”

陆卫东把那张岗位匹配表往周主任面前一推。

“这是独立团今年的专业名单，有几项，周主任能否确认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陆卫东双手搭在膝上，就这么看着。

周主任被他看得发毛，低头去拿那张表。

越看，手越抖。

第一个名字：张立军，驻地服役十二年，配偶本地户口，孩子三岁，安置方向：鲁省原籍，无岗位。

周主任心脏突突跳。

再往下，陈锐，侦察连长，全师比武第一，地形测绘、战术分析，安置方向：县文化馆，科员。

周主任脑门嗡的一声。

他猛地抬头，恶狠狠瞪向旁边那个年轻干事：“小张！这个是怎么回事？！”

那个叫小张的干事脸都白了：“主、主任，这个是按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周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子都被震的一跳，“这种入伍十多年的老兵，有战功、有技术、有驻地基础的，你就给我按个发配原籍？！还有这个侦察连长，你让他去文化馆抄材料？！你的手是干什么吃的？！这种草稿我说过多少遍，要经过多轮审阅，要仔细讨论！你倒好，直接发函了？！”

被当枪的小张只能低着头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