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人活了四十多年,还从没跟公安打过交道。
那骨子里对这重身份自带的敬畏和胆怯都刻得死死的。
小时候在老家,大人们吓唬孩子都说:
“不听话就让派出所来抓你。”
这句话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半辈子的阴影。
现在真的进了派出所。
那股子从童年时期就埋下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一下就涌了上来。
把他整个人泡得四肢冰凉。
刚踏进审讯室的大门,他心里那点侥幸顿时便凉了半截。
审讯室灯光惨白刺眼,空气冰冷压抑,墙面上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明晃晃的晃着他心慌。
两名民警端坐在桌前,面色严肃、眼神锐利。
手里整整齐齐摆着三份口供笔录。
神情没有半分温和。
完全不是他预想中“随口说教”的样子。
桌上那盏台灯的角度调得很低。
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民警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周建人站在门口,两条腿像踩在冰面上。
迈不动步。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民警抬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周建人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同志,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我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
他态度诚恳,主动认错,只想博取宽大处理:
“我是外地来上海走亲戚的,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时没管住心思,犯了浑。”
“但我真没办成任何事,我是被他们套路的!”
“是他们主动勾引我、敲诈我!我是受害者啊!”
他拼命辩解,反复强调自己的无辜。
把前因后果匆匆讲了一遍。
字字句句都在凸显自己的被动和无奈。
他说自己从苏北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来上海。
累得头晕眼花,在招待所里只想睡个觉。
是那个女人自己闯进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那两个男的就冲进来了。
他说自己才是被设局骗了的人。
从头到尾没想干那种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民警。
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松动。
但民警的脸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周建人,”民警翻开面前的口供。
语气不急不缓,但在深夜的审讯室里。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铁板上的冰雹。
“第一,深夜密闭房间,孤男寡女独处。”
“第二,你主动解开衣物、动手越界,现场痕迹清晰。”
“第三,三名涉案人员统一口供。”
“指认你主动招嫖、蓄意猥亵。”
民警翻到下一页,抬眼看了看周建人,继续道:
“对方团伙仙人跳、敲诈勒索、涉黄违法的罪行。”
“我们会另案处理,依法严惩。”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
但周建人的心脏就在那半秒的沉默里狂跳起来。
“但你的行为,主观意图明确,越界动作属实。”
“嫖娼未遂罪名成立,证据确凿。”
“没有任何争议。”
轰隆一声。
周建人脑子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炸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惨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手脚冰凉。
他刚才在走廊里给自己做的那些心理建设……
那些“顶多批评教育两句”“罚点小钱就完事”的幻想……
在这一刻像被一把铁锤敲碎的玻璃。
碎片飞溅,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可以接受自己糊涂犯错。
可以接受被批评、被罚款。
但他万万接受不了,自己直接被钉死罪名。
“同志!不是的!真不是我主动的!”
“他们撒谎!他们这是要害我,我冤枉啊!”
周建人急得双手乱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语无伦次地疯狂辩解:
“我是老实人!我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来没犯过法!”
“没做过亏心事!我真的是被陷害的!”
他急得满头大汗,喉咙嘶哑。
恨不得掏出心肝脾肺肾自证清白。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就是名声……
在单位里,他是最老实本分的那一个。
在亲戚眼里,他是最稳重可靠的那一个。
在老婆面前,他至少还能挺直腰杆说一句:
“我在外面规规矩矩。”
现在这一切都要被一个“嫖娼未遂”的罪名撕碎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连自己也分不清脸上淌的是泪还是汗。
民警看着他崩溃慌乱的模样。
也看得出他是胆小本分的普通人,不是惯犯无赖。
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我们分得清谁在撒谎、谁被套路。”
“对方的罪,他们自己担;你的错,你自己认。”
“法理不外乎人情,但人情不能凌驾规矩。”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嫖娼未遂。”
“处罚标准为罚款、批评教育。”
“同时必须由本人单位负责人或直系亲属到场签字担保。”
“手写悔过保证书,方可解除留置。”
“缺一不可,没有例外。”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周建人最后一根神经。
要罚款,还要单位或者家人来签字?
那一刻,周建人彻底崩溃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当着民警的面。
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得声泪俱下、撕心裂肺。
像个闯了大祸、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哭得肩膀剧烈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卑微到了尘埃里:
“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们通融一次!求求你们了!”
“我是体制内的干部,我有铁饭碗啊!”
“要是单位知道这事,我的工作可就要没了!”
“我半辈子的脸面就要全毁了!”
“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一家人全靠我撑着!”
“我老婆性子烈、脾气硬!”
“她要是知道我在上海犯了这种丑事!”
“非得闹得天翻地覆,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敢了!”
“我以后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
“你们罚我多少钱我都认,我全部身家都给你们!”
“求求你们别通知单位、别通知我家里人!”
“我后半辈子不能毁在这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