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作协会议室。
早上九点刚过,偌大的会议室就已经挤满了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
桌上摆着一排白瓷茶杯,每个杯盖上都印着“中国作家协会”六个红字。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中漏进来,洒在桌面上。
将那些摊开的文件、笔记本和眼镜盒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除了秘书、助理等辅助人员外,这间屋子里最瞩目的要属围坐在会议桌前的十六个人。
这十六人便是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评选委员会成员。
每一位都是德高望重的业界大佬……
大家从开会到现在几乎没有换过坐姿。
像一尊尊在寺庙里打坐了几十年的石像。
十六张面孔,十六种表情。
但共同点是所有人都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
茶杯续了又凉,凉了又续。
桌面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半缸烟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烟草、茶垢和旧纸张的味道……
巴老作为主任委员,自然而然坐在上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袖口的扣子也一丝不苟地系着。
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每个名字后面都留了一栏空白,等着被人打上勾或画上叉。
此刻的名单上现在只剩下六本书。
《平凡的世界》、《少年天子》、《都市风流》、《第二个太阳》。
《穆斯林的葬礼》和《人间烟火:农》。
这六本书已经在这间会议室里被翻来覆去地讨论了好几个回合。
每一次投票都胶着得像拔河……
在这之前其实大家已经开过三次会,但三次都没有得出结果。
第一次是讨论入围名单,光是“《人间烟火》够不够格”就吵了整整一个上午。
第二次是初投,票数分散,没有一本过半数。
第三次是复投,八对八,平局,巴老宣布休会。
今天,巴老在开场时就定了调子……
“今天必须投出结果,不许再拖了。”
副主任委员有三位,分别是张锲、邓友梅、张炯。
三个人分坐巴老左右两侧,像三根柱子撑着一顶帐篷……
只是这三根柱子的方向不太一致。
此前的几轮争锋中,张锲是组委会里支持《人间烟火》获奖的最大支持者。
其派系成员有丁宁、马烽、刘白羽、冯牧、朱寨等人。
而邓友梅则是《人间烟火》上位的最大阻碍者。
其拥趸有江晓天、李希凡、玛拉沁夫等人。
支持者和反对者人数惊人地对等。
十六个人,八对八,像两排对着坐的象棋棋子。
每一轮投票都像是在悬崖边上拔河……
绳子就绷在脚底下,一步踏空则全盘皆输。
巴老喝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张锲正在用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节奏又急又快。
邓友梅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巴老收回目光,开口了。
“好了,大家都来了,那我们开始直接进入正题。”
“今天所为何事,大家都知道。”
“本来上一轮就该结束的事情,硬是拖到了现在。”
“在举手表决之前,我先表个态……今天必须投出结果,不许再拖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喝水。
没有人点烟。
连桌上的烟灰缸里,那截积了老长一段烟灰的香烟都被主人轻轻按灭了。
巴老拿起桌面上那份名单,开始逐本推进。
他的工作方式很老派……
把每一本书都拿起来,让大家发表最后的意见,然后再表决。
这样做费时间,但能让每一个评委都心服口服。
先就其他四部作品进行投票……
《平凡的世界》全票通过,十六票,没有一张反对。
路遥的名字旁边被巴老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少年天子》十四票通过,有两票弃权。
《第二个太阳》和《穆斯林的葬礼》同样获得十四票,通过。
四本书,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争议。
巴老在每本书旁边画圈的时候,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像秋天的落叶扫过地面。
然后巴老把《人间烟火》和《都市风流》放到跟前。
两本书的封面都磨出了边。
尤其是《人间烟火》,封面上的黄土坡剪影已经被翻阅得泛白。
书脊上“卿云”两个字被折痕压歪了一半。
巴老拿起《人间烟火》,封面上那道黄土坡的剪影在会议室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他把书放在桌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摸了一下。
“先讨论《人间烟火》。请大家慎重发表意见,每人最多一次发言机会。”
邓友梅率先有了动作。
他轻咳一声……
让所有人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转向他。
他把面前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发言提纲拿起来。
纸张翻动时发出干脆的响声。
但他没有低头看提纲……
这些话他准备了很久,从第一次讨论会开始就在积累论点。
每一次开会都在往这份提纲里添加新的弹药。
每一条论点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心里。
“《人间烟火:农》是一部有才华的作品,这一点我不否认。”
“周卿云同志对陕北农村生活的描写,确实有他独特的视角和细腻的笔触。”
“比如他写黄土高原上的日出……”
“是写太阳还没出来之前,塬上的风先把麦秸垛吹得沙沙响。”
“然后是远处窑洞的门一扇一扇被推开。”
“最后才是天边那一线橘红色的光慢慢铺开。”
“他写农民弯腰插秧时脊背上汗水反射的阳光……”
“说那阳光像碎银子一样一粒一粒地往下滚。”
“他写村口老槐树下围坐吃晚饭的邻里……”
“端着粗瓷碗,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没有人抱怨。”
“大家只是默默地喝,喝完了把碗往树根底下一搁,抬头看星星。”
“这些细节,是能打动人的。我在读到这些段落的时候,也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真好’。”
他把发言提纲放在桌上,手指在提纲的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然后话锋一转,语气突然从刚才的欣赏变成了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