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的声音不大，却把刘家老爷子那张丑恶虚伪的嘴脸惟妙惟肖的带到了桃儿面前。

桃儿歪在椅子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听到最后反而笑了。

是真觉得好笑。

老爷子兜了那么大个圈子，让两个孙女来当说客，无非是笃定她年轻面薄，又念着些微的宗族情分，好张嘴借钱。

可刘天宝她那个吸血鬼四叔，又不是个好东西。

考了那么多年都没有考上。

要是对他们大房好 ，又是个读书的人才，她倒不会吝啬这笔银子。

可是四叔他们两口子对他们大房又不好，还是老刘家最自私的人，她才不可能借钱给他呢！

桃儿的目光从秀秀脸上滑到石榴脸上，两个堂妹正并排坐着，秀秀的手指绞着衣角，石榴则低着头，露出后颈上一小块被蚊虫叮咬的红痕。

她开口问，“秀秀，你们姐妹来，也是要劝我借银子给四叔的？”

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的白水。

秀秀猛地抬头，石榴也惊得肩膀一颤，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摆手。

秀秀急急地说，“姐，我们是被阿爷逼着来的。

若是不来，回去就要挨骂的。”

石榴在旁边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补充了一句，“阿爷说让我们和你好好说 ，还说分家了也是一家人，让你们有空回去吃饭。

说让你帮一下四叔，他正是用钱的时候。”

桃儿听着，手指停了敲动。

她知道秀秀没说假话，刘家老爷子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又硬又专，家里孙辈没有不怕他的。

秀秀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姐，你可千万别把银子借给四叔，四叔他不是好人。

以前他们两口子也经常欺负大伯和大伯母。”

石榴也跟着小声说，“四叔说的好听借银子，其实他根本不会还给你的。

桃儿堂姐，你别相信他。”

姐妹俩这番话让桃儿满意了。

她看着两个堂妹，这两个丫头还不算傻。

她们若是糊里糊涂地顺着老爷子的意来劝，那她往后便再不会管她们的事。

人活一世，最怕的是分不清好歹。

好在她们心思清明，知道谁好谁坏。

桃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告诉她们，“秀秀，石榴，待会你们回去就和阿爷说，我一分银子也不会借给四叔，让他死了这条心。

我不欠他们老刘家的。”

秀秀和石榴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肩背明显松垮下来。

还好堂姐不同意借银子。

秀秀摸了摸自己的辫梢，突然想起来，开口道，“堂姐，还有桩事，小姑要成亲了，是四婶做的媒人，说的是绸缎庄的续弦，那人比小姑大十几岁呢。”

“这么大年纪你阿爷阿奶能同意？

王氏不是最宝贝刘娇娇？”

桃儿倒是好奇了。

“听说给的彩礼高，给了三十两银子呢！

还有一对银镯子，一对丁香银耳坠，一支赤金簪子。

而且嫁过去就有丫鬟婆子伺候，小姑就同意了。

小姑自己同意了，阿奶也就同意了。”

“还有好几匹绸缎，那嫁衣也挺漂亮的。”

石榴补充道。

“堂姐，阿爷让大伯大伯母都去添妆，还有你们兄妹三个。”

桃儿听了，嘴角轻轻一撇。

刘娇娇是她的小姑，两个人关系也不好。

对她这个侄女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还想让她去添妆，不就是想要她去送银子，没门！

她随口应道，“添妆的事我爹娘会看着办，用不着我操心。

我一个当侄女的，怎么着也轮不到我给长辈添妆吧！

我大哥二哥也不会添妆，不合规矩。”

秀秀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桃儿堂姐不去就不去吧，反正已经不在一块住，阿爷他们生气也没有用。

秀秀犹豫了好一会，鼓起勇气，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姐，你上回说的……教我们赚钱抵债的法子，还算数吗？”

她说完，脸就红了，石榴也跟着低了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

家里面还欠着堂姐家十六两银子呢！

得赶紧挣钱还了。

两个姑娘在刘家过得战战兢兢，绣花做活贴补家用，可绣庄的活计工钱压得低，一幅帕子绣上三天才得十几文钱。

“这事我记着呢！

你们等一等，我进屋拿点东西出来。”

桃儿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藤箱。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一个个尺寸不大的布框，有长方形，有正方形。

尺寸都不大，上面画了好多小格子。

旁边是好多小捆彩线，还有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图纸。

她先拿出一张图纸展开，上面画着一枝兰草，每一片叶子都用细密的格子标着，格子里填着小小的符号。

桃儿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是针法说明，她用指尖点着那些符号，告诉秀秀和石榴，十字绣的针法和绣庄里的平绣、打籽绣都不一样。

你看这个符号是半针，这是全针，这是四分之一针。

线要劈得细些，但不用像绣庄里那样讲究正反，只要格子对齐了，针脚规整就成。

说着她拿起一根针，穿了一股紫红色的线，又取了一块巴掌大的布框，上面已经描好了轮廓，是一朵小野菊。

桃儿从最中心开始下针，针尖斜着穿过布纹的经纬，拉出来时线正好压住一个格子，再斜着从对面穿下去，一个十字就成了。

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个步骤都拆得清清楚楚，连着做了四五个十字，才把布框递到秀秀手里。

“刚才你们可看清楚了？”

桃儿问道。

姐妹二人点了点头，“看清楚了！”

“秀秀，你先来试试，不用急，看着格子走针。

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不丢人的，也不用不好意思！”

秀秀接过绷子时手指有点抖，她捏着针，在桃儿的示意下找了格子下针，第一针穿偏了，线头露在格子外面，她慌得要去拆。

桃儿按住她的手，温柔的指了指某个地方，“别慌，把线抽回来重新走就是了，十字绣的好处就是容错，不像平绣错了就得拆一大片。”

秀秀稳了稳心神，第二针便走得顺了些，连着三四针下来，虽然针脚有些歪，但十字的样子已经出来了。

旁边石榴看得心痒，也凑上来拿了一块绷子试，她手比姐姐更稳，试了两针后就摸到了窍门，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姐，这个真的不难。

比咱们之前绣花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