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巨响落下。
刹那间,猩红溅落,染透苍褐树皮,刺得人双目发痛。
尉缭浑身血液骤然凝固,耳边一切喧嚣尽数消弭,脑海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韩非……他……
近乎过载的大脑艰难重启,下一秒,他几乎是飞身上前,接住颓然倒地的人。
那人额间猩红淋漓,血色顺着苍白下颌蜿蜒流淌,几乎瞬间浸透了衣襟。
“就……非要如此吗?”
尉缭声音涩哑,几乎克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双手。
昏沉濒死之际,韩非睫羽轻轻颤动,艰难地撑开一线缝隙。
那双含愧的眸光落在尉缭身上,似是想说什么,却再也提不起力气,眼皮彻底阖闭下去。
尉缭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一点一点颓软下去,心也一并沉了下来,猛地抬头,嘶声喝道:
“医者何在!快来人!快!”
随行医者立刻蜂拥而上,尤其是日常负责照料韩非的那个老医官,更是急得把尉缭都撞飞了出去。
我的活祖宗啊!就一眼,就一眼没看住啊,这么久又白忙活了呀!!!
将人紧急护送回房,止血、包扎、施针、灌药,方才尚且规整安宁的院落,一下子陷入兵荒马乱的仓促。
万幸韩非卧床多日、气力亏虚,方才决绝一撞虽惨烈,却未一击绝命,堪堪残留住一缕游丝气息,留给了他们抢救的机会。
磕额上的创口才勉强压住渗血,沉寂许久的高热,竟再度卷土重来,势头汹汹,灼热的温度穿透衣料,烫得人心慌。
尉缭守在外间来回踱步,眉心死死拧成一道深结。
内室此起彼伏的施救声不断传来,扰得他心绪愈发纷乱,一会儿怪自己麻痹大意、松懈了警惕;一会儿又懊悔失策,恨临行前没听劝带上夏无且。
同时他又很清楚,一心寻死的人,便是再谨慎也拦不住,而自己带来的这几位医者,论起外伤救治的水准,丝毫不亚于夏无且。
情绪与理智反复撕扯、纠缠不休,整整一夜煎熬辗转。
一整夜,韩非始终昏迷未醒,高热更是反反复复,将本就孱弱的身躯耗得愈发衰败,性命依旧悬于一线,飘摇欲坠。
看着一个又一个医者面色凝重,摇头叹息着出来,示意自己实在束手无策,只能勉强维系,尉缭心如刀绞。
这样下去不行。
滞留韩地,终究束手束脚,药材、医者、医术皆有局限,只能消极保命,再无法更进一步。
尉缭一狠心,终于咬牙下定决心——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猛地转身,沉声下令:
“整备车马,即刻启程,连夜赶回咸阳!”
唯有依靠咸阳顶尖资源、太医署精妙医术,方能倾尽全力,从阎王那里抢人。
一路疾驰,行程被压缩到了极致。
韩非的情况反复不定,时好时坏,像一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灯,每一刻都悬在将熄未熄的边缘,令人揪心。
车轮狠狠碾过夜色,在尉缭又一次催促车夫加速之后,终于,咸阳宫门近在眼前。
斥候已经先行一步持节通报过,宫门大开,灯火通明,正看见几个内侍扯着众多衣衫凌乱的医官,脚步匆匆忙忙地赶来。
“快救人!”
车驾堪堪停稳,尉缭已经纵身一跃落地,俯身亲手护着榻上之人,肩线绷得紧紧的,沉声道:
“一个时辰前又起的高热,呓语不止,药喂不进去,冷水帕子始终压不住,快想办法!”
刚刚赶到的太医署众医官,跑得嗓子几乎冒烟,却一刻不敢耽搁,纷纷上前,为首的一名年长医官连喘带说,一边挥手一边引路:
“国尉、呼……这边,先将人置于辇上,送去偏殿安置,我等、呼……我等已经准备好了药物器具,这就着手施救。”
尉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人稳稳安置妥当,紧接着宫人蜂拥上前,小心翼翼抬稳辇舆,步步疾趋,直奔就近偏殿。
一众太医紧随在后,有的顺势跟在辇旁,边走边探脉,指尖压在韩非腕上,面色越来越沉;有的则急匆匆拉过尉缭带回来的同僚,低声问询脉案用药,人人神色肃穆,眉宇间皆是争分夺秒的紧迫。
秦王寝宫——
嬴政才刚处理完公事歇下不久,浅眠片刻,周身倦意还未散尽,可当宫人跌步入内,低声急报韩非千里返途,昏迷濒危的噩耗,瞬间一丝睡意也无。
他当机立断连发数道急令:命太医署全员就位、全程待命,开放私库,珍贵名药,不限品级、不计损耗,尽数调往偏殿施救。
紧接着,他想了想,又命人立刻传召李斯入宫。
安排好了这一切,嬴政这才迅速更衣起身,踏上鞋履,挥开近前帮忙整理衣袍的内侍,疾步出了寝宫。
他走得很急,夜风迎面灌来,吹得玄色衣袍翻卷鼓荡,威势凛然逼人。
嬴政早已收到过尉缭送来的消息,知晓对方随韩非入韩,可……
这离开出使之时,眉目清朗、风骨铮铮、意气不改的人,不过数月辗转归来,竟落得昏迷濒危、命悬一线的惨烈境地!
嬴政稍加思量,便猜到发生了什么,牙关紧咬,心底怒焰焚燃,三字沉沉碾在齿间,冷得淬着杀意。
“韩——王——安——!”
祸害了寡人两个得力贤臣,尤其是这个还在寡人的看护之下,竟然敢如此放肆,当真是千刀万剐也难解心头之恨!
他怒从心起,脚步越发加急,玄色锦袍衣襟微敞,猎猎飞卷,大步流星的奔赴偏殿方向。
后面的贴身内侍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举着腰带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焦急地喊:
“大王,大王,您慢点,小心脚下,快,快来人掌灯啊!”
与此同时,李府。
李斯还坐在案前,灯火如豆,公文堆了一案。
他揉着额角,正批着最后几卷公文,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便是家仆急切的声音:
“廷尉!宫中来人,说是急报——国尉连夜回来了!”
李斯笔尖一顿,抬起头,眼中先是喜色:“回来了?那师弟他也……”
“韩子已经被送至太医署,昏迷不醒,说……是触柱所致。”
“什么!触柱?!”
李斯声音尖锐地破了调。
他倏地起身,案上的卷宗被撞得哗啦啦撒了一地,脸色骤变。
紧接着,书房炸开了一阵字正腔圆、慷慨激昂的怒骂,语速又快又密,用词之狠辣,短短时间内连带着将韩王的列祖列宗都捎带上了一遍,句句淬毒,字字带刺,闻者变色。
直叫那传信的家仆死死垂首躬身,脊背绷得僵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不小心引火烧身,晚上睡觉被祖宗托梦算账。
李斯骂的上头,至于是不是不小心捎带上了他那死心眼的一根筋师弟,此刻正在气头上的他已经顾不上了。
只知道经此一事之后,李府家仆轻易无人敢惹,那口才个个都提升了一大截,出门办事效率奇高。
一边宣泄着怒火,李斯仓促抓过搭在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单手胡乱拉扯着腰带,步履匆匆朝外疾走,吕医令满是迫急:
“速速备马!即刻入宫!”
待到他入宫之时,秦王与尉缭正在偏殿外间,一坐一立,气氛沉凝。
李斯快步上前,匆匆行了一礼,被叫起身后,也顾不上久别寒暄,便看向尉缭,急匆匆地询问:
“我师弟现下如何了?”
尉缭缓缓抬眸,眼底布满彻夜未眠的红血丝,连日奔波劳顿、悬心不眠,早已疲惫尽显,闻言轻轻摇头:
“还不清楚,御医还不曾出来回话过。”
“唉!”
一声沉重的长叹哽在喉间,李斯愤然握拳,重重砸在掌心,脚下根本无法静立,原地焦灼地来回踱了好几圈。
一旁的尉缭亦是忧心忡忡,身形不自觉微微辗转,目光频频望向殿内。
“好了,李卿。”
嬴政揉了揉眉心,被他们两个一左一右地来回转着晃得眼晕,终于抬手指了指旁侧的坐席。
“你们两个都且先坐下,尉缭先生,你且详细说说,你此次东行,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往来密信终究浅薄,且消息延后,只能简略记下事态走向,其间曲折缘由,寥寥数语根本道不尽。
“诺。”
尉缭拱手应下,略略思索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从自己带兵赶到陈郡救援开始讲起。
李斯暂且压下心中的急躁,静静的听着,却不想越听越火大,越听越心惊。
若不是碍于大王正坐在上首,他早就拍案而起了。
这就是周文清那厮所说的什么“陈郡遇危,幸有尉缭先生带兵赶至,化险为夷”?!
中间的那些危险过程、那些触目惊心,那些险之又险,通通让他吃了不成?!
再听到自家师弟那般傲然之人,在那个孱弱不堪的韩国,低眉折骨,受尽无端磋磨、百般欺辱,被一群庸碌无能、尸位素餐的蛀虫肆意猜忌打压、轻贱排挤……
李斯指节攥得发白,胸中戾气翻涌不休。
真当他这个做师兄的是死了不成?
他与韩非同出荀门,年少同窗,论天资、论学识、论眼界,同辈之中唯有他们二人棋逢对手、彼此匹敌。
他的师弟,他都还没来得及压榨呢,他们怎么敢的?!
等尉缭终于讲完,这边李斯气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都要捏碎了,嬴政同样满脸阴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凛冽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殿内终于有医官匆匆而出人一推开门,就险些被门外三个人六道目光冻得腿一软,又缩了回去。
“怎么样,韩子境况如何?”
医官勉强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道:“回大王,韩子身上的高热已然暂时消退,只要接下来三日稳住脉象,热度不再反复,性命便可无忧,只不过……”
见他犹犹豫豫,李斯心急,忍不往前半步,催促道:“只不过什么,快说呀!”
太医面露难色,语气无奈又为难:
“只不过韩子心志消沉,求生意志极为薄弱,是他自己不愿清醒,外力可以疗伤躯壳,却难强扭人心,臣等竭尽全力,也唤不醒韩子,还望大王恕罪。”
他说完,深深低下头去。
嬴政眸色瞬间转沉,声线裹挟着沉沉威压:
“唤不醒是何意,难不成,他要就此永久昏睡不醒了?”
太医的脊背压得更低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声音也紧了几分:
“大王明鉴,臣、臣等确实束手无策,如今唯一可行之法,唯有让臣等暂时稳住韩子脉象,静待吕医令返程,吕医令医术冠绝宫中,尤擅调治心神之疾,或许……唯有他能破此僵局,唤醒韩子。”
等吕医令回来,那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何况他回来,也仅仅是“或许可行”,并无十足把握。
“来人!”
嬴政骤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无半分咆哮怒喝,可那平静无波的语调之下,裹挟着足以倾覆一国的滔天戾气:
“即刻传孤王军令,快马报与王翦、蒙武二位将军。”
“将韩王室宗亲全数收押,韩廷文武百官,无一遗漏,尽数‘护送’归秦,一人都不许放过。”
他话音微顿,眸底翻涌着刺骨的冷芒,一字一顿,缓缓道:
“尤其是韩王安,寡人,一定要“亲自”见他一面。”
李斯闻言,立刻躬身相请道:
“大王英明!臣恳请大王,将所有送入大秦的韩廷官员,尽数交由廷尉府好好‘招待’!”
他的语调同样冰冷,阴森森的,分明说着客气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臣必亲自督办,严加看护、细细‘招待’,绝不敢有半分怠慢,还请大王放心。”
到底是不眠不休赶路了许久,尉缭思绪难免慢了半拍,此刻同样心中意动,刚想请命,突然想到周文清托付的另一桩事。
那个韩国的世臣之子——张良。
他只顾着清清楚楚地讲明韩非在韩国所遇之事,却把他给忘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