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刮铁皮的声响，猛地掐断。

远处的赤脚脚步声，也跟着钉住了。

林野抬手就按灭了手电。

黑，铺天盖地压下来。

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

铁锈味混着福尔马林的腥气，直往肺里灌。

两秒。

五秒。

十秒。

细碎的脚步声往回挪了两步。

就停在舱区外头。

像是支着耳朵，在听里头的动静。

陈阳后背死死贴住舱壁，枪口咬着入口。

背上的伤扯得直抽气，他连呼吸都不敢放粗。

又熬了七八秒。

脚步声才慢悠悠往远处飘。

轻得像猫，渐渐没了声息。

陈阳松了半口气，压着嗓子骂。

“娘的，这帮鬼东西还学会探点了。”

林野没搭腔。

又支着耳朵听了两秒，才重新拧亮手电。

光柱先扫抽屉四周，再撩过头顶和墙根死角。

确认没埋伏，才抬了抬下巴。

“拉开。慢着点。”

苏冉指尖扣住冰凉的拉手。

指腹蹭过薄灰，涩得慌。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往外拉。

滑轨吱呀一声轻响。

抽屉里空荡荡的。

只有个磨旧的棕色铁盒，静静躺在中间。

盒角磕得坑坑洼洼，铜搭扣磨得发亮。

一股子橘子糖的甜香，顺着缝慢悠悠往外飘。

苏冉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这盒子她烧成灰都认得。

苏浩十岁那年，她捡了小半个月废品换的。

那小子当年宝贝得，睡觉都塞枕头底下。

不对。

这盒子怎么会在这儿？

还带着糖香？

她指尖抖得厉害，抠了两下都没掀开搭扣。

林野伸手搭了个边。

咔哒一声轻响。

铜扣弹开，甜香混着纸霉味扑了满脸。

盒底铺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半颗裹着橘糖纸的糖，压在角上。

旁边摊着个速写本，还有一叠压得平平整整的糖纸。

糖纸上印着老款向日葵花纹。

跟她口袋里碎布沾的味儿，一模一样。

苏冉捏起一张。

薄得透亮，边角折得四四方方。

这是他从小的破毛病。

吃完糖，糖纸必压平了收起来。

说攒够一百张，就能换一个愿望。

鼻尖猛地一酸。

她别过脸，把眼泪憋了回去。

都三年了，他还留着这些。

“陈阳，把好门。”

林野声音压得很低。

“多瞟着点两边死角，有动静先出声。”

陈阳嗯了一声，端着枪退到舱区门口。

背对着他们，枪口冲着黑处。

视线扫过地面、墙根、头顶的管线。

老兵的毛病，眼里不揉死角。

苏冉拿起那本速写本。

封皮磨得起了毛，角都卷成筒了。

右下角歪歪扭扭写了个“浩”字。

铅笔印蹭得发淡，是被手指头反复摸过的。

翻开头一页。

铅笔描的姑娘，扎着高马尾，笑的眉眼弯弯。

旁边标着小字：姐姐，十五岁生日。

苏冉指尖轻轻蹭过纸面。

铅芯糙糙的，蹭得指腹发痒。

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她却半点没觉着冷。

一页一页往后翻。

全是她。

有她扛着半袋米赶路的背影。

有她蹲在火堆边扒拉土豆的侧脸。

有她胳膊挂彩，咬着牙缠绷带的模样。

每张都标着日子。

从三年前进站那天，一直画到半个月前。

他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

凭着记性，画了她整整三年。

“这本子不对。”

陈阳背对着他们，忽然冒了一句。

“封皮没霉斑，纸边也不发潮。

不是搁了三年的死东西，是常拿出来翻的。”

林野点头。

指尖碰了碰纸边。

“他一直没走远。

这盒子，是他前不久才塞进抽屉的。”

苏冉浑身一震。

他一直在附近？

就躲在这基地里？

翻到本子中间，夹着张泛黄的纸。

是实验同意书的副本。

抬头印着初代血脉激活计划的字样。

乙方签字那栏，歪歪扭扭写着苏浩三个字。

落款是三年前七月十三号——他进站的第二天。

苏冉脑子嗡的一声。

同意书？

他自己签的？

不可能。

那时候他才十四，懂个屁啊。

她攥着纸翻到背面。

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

字很小，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们说，激活血脉就能变厉害。”

“变强了，就能出去找姐姐。”

“打针疼，辐射也疼，浑身像火烧。”

“但姐姐一个人在外面，肯定更难。”

“我要快点变强，保护姐姐。”

苏冉盯着那些字，喉咙堵得发慌。

眼泪还是没兜住，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赶紧用手背去抹。

越抹，字越花。

原来不是被抓来的。

原来是他自己选的。

这小子小时候最怕疼，打个预防针都要哭半天。

结果自己躺上了冷冰冰的实验台。

挨了上千针，熬了三年辐射。

就为了能有本事，走出这地方找她。

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闷得疼，又烫得慌。

她一直以为弟弟是要她护着的小屁孩。

却不知道，人家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拼了命地，想站到她前头去。

“这小子，是个狠人。”

陈阳低声骂了句。

“换我十四岁，未必有这胆子。

以前我弟要是有这股劲，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他咽了回去。

枪口往黑处偏了偏，掩住情绪。

林野眉头拧成疙瘩。

“掠夺者就是吃准了这点。

拿亲人当钩子，吊着人乖乖配合。

这套路，他们玩得熟。”

再往后翻，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撕痕还新，毛茬翘着，是刚撕没多久。

苏冉伸手往盒底摸。

指尖触到张皱巴巴的便签。

是用实验记录纸背面写的。

字迹比之前稳多了，也硬气多了。

“第七十二次自测，适配度78%。”

“他们只测到72%，还不够。”

“再等等，再强一点，就能出去了。”

林野扫过那行字，眼神沉了沉。

档案上标的最终适配度是72%。

这小子故意藏了一手。

比所有人想的都能忍，也都精。

“培养舱七天前从里头打碎的。”

林野低声说。

“看这撕痕，本子是他走之前留的。

他知道，迟早有人找到这儿。”

苏冉猛地抬头。

“他知道我会来？”

哗啦。

走廊方向忽然传来玻璃脆响。

跟着是极轻的脚步声。

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

正慢悠悠往培养舱区靠。

“来了。”

陈阳瞬间端紧枪，枪口咬死通道口。

“步子稳，不是实验体。”

林野往前跨了半步，把苏冉护在身后。

短刀横在身前，刃口泛着冷光。

另一只手按在苏冉肩上，压了压。

示意她别出声。

空气一下子绷紧。

橘子糖的甜香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

苏冉攥紧速写本，心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是他吗？

是浩浩来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钉在了舱区入口。

没人说话。

也没手电光照过来。

黑暗里，一道清瘦的影子慢慢拉长。

斜斜投在冰凉的金属舱壁上。

是个少年的轮廓。

肩线还单薄，却站得笔直。

苏冉张了张嘴。

想喊他的名字。

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两秒的死寂，熬得像一个世纪。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磕碰声。

很轻，却清楚得很。

是军靴踢到了铁皮。

影子猛地一顿。

没往里走。

反而悄没声地往后退。

脚步声再响，比来时更轻。

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陈阳愣了两秒，松了松枪口。

“走了？

这他妈什么路子？看见人就跑？”

林野没接话。

快步走到舱区入口，手电扫向走廊。

空荡荡的，鬼影都没一个。

只有地上留着几个浅浅的湿脚印。

赤脚踩的，沾着点淡蓝色的营养液。

林野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脚印边。

还没干。

“是他。苏浩。”

苏冉几步冲过来，盯着地上的脚印。

浑身都在抖。

他就在这儿。

他刚才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为什么不进来？

为什么要走？

她忽然回头看向铁盒。

盒面上的薄灰少得反常。

果然是他前不久亲手放进去的。

他刚才就在这儿。

就在他们看档案的时候，躲在暗处看着。

“他不是不想见你。”

林野站起身，声音沉沉的。

“一是有我们两个陌生人在，他摸不准底细。

二是刚才那声响，是毒蝎的巡逻队。

他一露面，追兵就会顺着找到你。

他是在护着你。”

苏冉愣住了。

护着她？

所以明明就在眼前，却只能躲着？

心口又是一酸。

这次却不是疼，是暖。

她的小屁孩弟弟，真的长大了。

连躲着她，都是在护着她。

“啧，这小子心思够细。”

陈阳咂咂嘴。

“藏实力、躲追兵、还不忘给姐姐留东西。

比好多大人都靠谱。”

终端忽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苏冉低头扫了一眼，数字刺得眼疼。

【辐射值：18Sv/h】

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翻江倒海。

指尖麻酥酥的，攥着本子都费劲。

腕子上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熄了。

再待下去，就要超安全线了。

“撤。”

林野当机立断。

“速写本和同意书都带上。

不走原路，绕东侧通道上负一层。

先找监控室，顺着监控追他的踪迹。”

苏冉把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

指尖按着封皮上那个“浩”字。

心里又酸又暖，还揣着点说不清的笃定。

她找了三年的弟弟。

就在几步远的地方。

虽然错过了。

但没关系。

她知道他还活着。

知道他一直在往她这边走。

这就够了。

三人转身往东侧通道走。

刚挪了几步。

苏冉下意识回头，望向舱区深处。

黑暗里，像有双眼睛，正静静看着她。

她停下脚。

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等我。

风卷着碎布擦过舱体，发出轻轻的呜咽。

像回应，又像错觉。

刚拐过通道拐角。

陈阳忽然抬手，按住了他俩。

“嘘。别出声。”

林野抬手就按灭了手电。

黑，再次压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还有军靴踩地的响动，正往这边来。

不止一个。

“仔细搜。073号肯定还在这层。”

“蝎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越来越近。

手电的光柱，已经晃到了拐角的墙面上。

退路，被堵死了。

本章完